第34章 零
冷肃的墓园里,一排黑伞像蚂蚁一样缓缓移动。黑伞之下,是鲜亮明媚的花束。
除了亲人以外,还有许多曲晴漪生前的好友自发前来悼念。这些人中一大半都是艺术家,个顶个的张扬个性,但今天都很收敛,穿着低调端庄的服装。
蒋邵也穿了一身黑,像个黑夜叉,挽着母亲温云舒缓缓走近。
温霆承担着类似迎宾接待的工作,蒋邵把伞递给温云舒,跳到了温霆的伞下。温云舒挥挥手,先行过去了。
蒋邵皱皱鼻子,骇然出声:“我靠,你抽了多少烟啊。”
温霆抬起手腕闻了闻,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带香水了吗。”
蒋邵掏出一瓶随身携带的迷你装,温霆三两下就喷光了,还给他一个空瓶子。
“我会永远为你母亲祈祷的。”
“愿上帝带给她和平与安息。”
“她会为你骄傲的,你也不要太劳累,多注意身体。”
温霆听着,内心一片麻木,然而脸上还是维持着体面又不失悲伤的微笑,与每一位前来追思的亲友慰问寒暄。
一整个上午,吊唁者纷至沓来,纪念花束在墓碑旁围了好几圈。
温霆静静站着,没有什么想说的。太多的话都已经对天上的星星说过,他不相信,也不希望母亲的灵魂就一直受困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午时,安排了一场质朴的家庭聚餐,联络感情。琼斯坐在女主人的位置上,温霆坐得很远,并非被排挤,反而是迁就他的个人意愿。
温霆想躲清静,奈何蒋邵偏不让他得逞,一直找他说无聊的话。
“笑一下。”蒋邵撞了撞温霆的肩,举着手机自拍。
温霆回应一个无比冷漠的眼神。
蒋邵眼疾手快按下拍摄,完整清晰地记录下了温霆的臭脸。
蒋邵打开修图软件,把自己P帅了一点,温霆就原模原样,发送给黄乔可,附字:【哥哥好不开心哦】。
不多时,温霆就频频低下头来看手机,餐盘换了几轮都没怎么动。琼斯有些担忧地问他是不是胃口不好,温霆抓起两块餐前面包,一边咬着一边说要上楼休息了。
温霆踢掉鞋子,坐到床上,松了松领带,拨通视频。
黄乔可乱七八糟地接了起来。
首先冲进耳里的是塑料纸的摩擦声,接着又是哐当一声巨响,手机画面胡乱晃动后竖了起来,静止立住。
黄乔可一只手在戴耳机,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三明治。他还在店里营业没回家。
温霆挑眉:“你晚饭就吃这个?”
黄乔可撕掉包装纸,咬了一口,说:“就在隔壁买的,方便。”
“你那么忙啊,吃个饭都要图方便。”
黄乔可一边细嚼慢咽,一边说:“好吧其实是贪便宜,隔壁那家轻食店做多了没卖掉,免费送我的。”
“送的?人这么好。”
“嗯,她们做外卖比较多,有时就会看错单子还是怎样,常常就会免费送我。当然我也会回送她们一些手工糖,虽然她们也控糖不爱吃,都拿去送别人了。”
温霆松散的眼神聚焦了起来,语气凉凉的:“真好,礼尚往来,情真意切。”
“……什么情?”黄乔可莫名嗅到一股奇怪的酸味。
黄乔可从视频小窗看见自己嘴角沾了一点沙拉酱,伸出舌头舔掉。
温霆默不作声按了一下截屏,但没截上,若无其事地把问题抛回去:“你说什么情。”
黄乔可满脸无语地放下三明治,一字一顿地说,“不、可、能,你想多了。她知道我是……”黄乔可视线朝前方瞥了瞥,确定没人后,才小声地吐出一个字:“零。”
温霆放声笑了出来,放松地在床上躺了下来。
“好吧,是我小心眼想太多了。”
黄乔可乘胜追击:“就是就是,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呢。”
“你倒是大方,跟谁都说。”温霆敏锐地皱起了眉,缓慢道,“不对吧,你无缘无故的跟人说这个干嘛?”
黄乔可哑然沉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说:“你晚上吃什么?这么早就要睡啦?”
“我这边是中午。”温霆抓起床头柜上的两块冷面包晃了晃,重新丢回去,砰砰两声硬响。
“啊?”黄乔可惊诧道,“没有别的东西吃吗?”
“还好,不是很饿。”温霆揉着太阳穴。
“你很累吗,要不要先休息,睡个午觉。”
温霆侧躺着,斜了他一眼:“我知道挂断键在哪,我想休息的时候自己会挂。”
黄乔可窝窝囊囊地撇了下嘴。温霆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睡觉还要人哄啊?
当日深夜,温远舟在书房与秘密线人通话。但他这回关心的不是酒店近况,而是温霆的私人生活。
“哦,他有带过一个男孩子来酒店。”
温远舟稍稍一愣:“男孩子?”
“对,还不止一次。”
温远舟顿了顿,又问:“同一个吗?”
“是的是的,我没说清楚,是同一个人。”
“什么样的男孩子?”
“纤细、瘦弱、楚楚可怜,大眼睛高鼻梁,那种漂亮的男孩子。”
“长头发?”
“不是。”
“搞艺术的吗?”
“这我不清楚,您需要的话,我去查一下。”
半小时后,通话重续。
“我查过了,比总经理小三岁,家庭背景很普通。亲生父亲早年意外去世了,母亲是小学教师,得了胃癌,不过手术预后还不错,有一个继父……”
温远舟忍不住打断:“我问的不是这些吧?”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您想问什么来着?”
“是不是学艺术搞艺术的?”
电话那头思忖了一下,手工制糖顶多算“美术”,跟“艺术”那是隔亲又差辈。于是铿锵有力地说:“不是。”
“哦,那就没关系。”
电话另一端的人愣愣地想,学艺术的又招谁惹谁了?
隔日,仍旧是那间书房,温远舟的贴身秘书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一份陈年文件。温远舟坐在书桌前抽雪茄,与遥遥站着的温霆隔空对望。
“听说你最近跟一个男孩子走得很近。等关系稳定了,带他见见我也不错。”
咿咿呀呀的宝宝也被保姆带着待在书房里,温远舟给自己规划的每日亲子时间。地毯上围出一片游乐区,摆满了玩具。
温霆冷淡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过一圈:“你一定要在这么小的孩子面前抽烟吗?”
这话其他人没一个敢说。秘书、保姆、甚至琼斯。
温远舟愣了愣,略带羞愧地把雪茄摁在烟灰缸里。
温霆走过去蹲下,凑近了看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长得不太像你。”
温远舟只当他赌气报复,哼了一声:“一出生我就做过亲子鉴定了。”
温霆拿起一个摇铃玩具晃了晃,宝宝盯着他,发出咯咯的笑声。温霆说:“你也高兴你比较像妈妈是不是,混血混到了漂亮的那一边。”
“……”温远舟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无意中暴露了什么。
秘书终于找到了那份泛黄的文书原件,吹了吹灰,递给温霆。
温霆垂眸翻阅着文件,漫不经心地说:“我出生的时候,你也做了亲子鉴定吗?”
话音还没落地,温霆就啪地合上文件纸张,转过身走了。
“算了。我不想知道。”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温远舟使了个眼色,保姆立即把宝宝抱了起来,送回婴儿房。
秘书局促不安地站在书桌旁,等候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果然,温远舟重新点燃雪茄,口中吐出浓浓的烟雾:“你怎么也不知道提醒我?”
秘书默默揽下全部罪责:“对不起,是我太粗心大意了。”
“我记得你也有个儿子,去年考上了耶鲁是不是,挺不错的小伙。”
“普林斯顿。”秘书踌躇地说,“其实剑桥也录取了,我至今都不理解他的选择。”
温远舟百感交集地说:“唉,我们都离自己的孩子太远了,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秘书心思缜密地问:“你是担心他留在国内不回来了吗?”
“为了一个情人?哪至于。”温远舟嗤笑道,“哪怕真有那么喜欢,他也只会不择手段把人带回来,绑在身边。”
“就像我一样。”
秘书噤声不说话了。
蒋邵睡了饱饱的一觉起来,温云舒坐在餐厅里,享用着早午餐。桌上还有一份班尼迪克蛋,特地留的。
蒋邵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东张西望:“温霆呢?我们搭他的飞机一起回去好不好。”
温云舒慢条斯理地说:“可以搭他的飞机,但没办法一起。他等不及申请航线,已经买机票回去了。也不知道什么事情那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