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爱和希望
伦敦阴雨绵绵。
曾经的日不落帝国现在是雨不停。
“欢迎回家,一路上都还顺利吧?”
接机的管家把行李箱提上车,询问温霆是要去市中心的公寓,还是市郊的庄园别墅。前者是温霆独居的住处,后者则是温远舟的家族宅邸。
温霆稍微思考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管家欲言又止地说:“长途飞行一定很辛苦,不如就近歇在公寓吧?”
温霆抬起目光,瞥了一眼:“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于是管家不再兜圈子:“琼斯小姐已经搬进来了。”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吗。”温霆捏了捏鼻梁,“你该称呼她为琼斯夫人了。”
车辆平稳行驶,淅淅沥沥的雨点打着车窗,温霆给黄乔可发送了一条平安抵达的消息。北京时间01:14,照理来说,黄乔可应该已经会上周公。但意外的是,黄乔可秒回了他一个表情包。
温霆:【还没睡?在干嘛。】
黄乔可:【没干什么,就躺床上看电影。】
温霆:【什么电影这么好看。】
黄乔可:【不好看,我在等你的消息,不放点声音就睡过去了。】
温霆微微一怔,随后带着温柔的笑意发了条语音:“那你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晚安。”
黄乔可回了条叽里咕噜的语音回来,除了“晚安”两个字以外,其余的都很难听清,困得舌头都打结了。
傍晚的伦敦飘着细雨,街道天空与行人都很阴郁。温霆闭目养神,一个半小时后抵达别墅。雨停了,但雾蒙蒙的水汽还在空气中飘散。
温霆下车后走到大门口,几名穿着职业套裙的销售人员正拖着一排衣架子,小心地抬上台阶。温霆退后等了等,让她们先过。
迈入门厅,温霆换了双干净的新鞋,把微湿的旧皮鞋留在入户地毯上。
“你到了。正好,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温远舟被好几名年轻靓丽的销售顾问簇拥着,正在购置下一季的春装。温霆认识那位领头的造型师,温远舟用了有十年了。
造型师左手拎着一件LoroPiana的短夹克,右手是杰尼亚的polo衫,举得高高的向温霆展示。不远处,琼斯兴高采烈地试戴着珠宝首饰,不满一周岁的宝宝被保姆抱着紧跟在身后。
温霆瞥了一眼,一个字也没说,径自上楼。
造型师有些尴尬地把衣服挂回去,温远舟不甚在意地说:“小孩嘛,没品味,就喜欢一些看似潮流的便宜货。”
温霆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昏昏沉沉时,突然有人来敲门喊他吃晚饭。
温霆坐起来缓了缓,还是没忍住摔了个花瓶,打开门时,发现女佣还战战兢兢地缩在门边。
温霆深吸一口气,换上和颜悦色的语气:“抱歉,我不小心碰倒了花瓶,可以帮我清理一下吗?”
女佣忙不迭点头。
温霆下到一楼会客厅,销售人员正在收拾打包准备离开,温霆余光扫过,突然说:“那几件毛衣给我吧。”
造型师心花怒放,拎出来确认:“这几件吗?”
温霆说:“浅颜色的。”
造型师把两件黑色的挑出去,思虑周全地说:“好的,我有你的码数,明天就送过来。”
温霆说:“不用了,就这几件。”
造型师虽有疑惑,但也不多问,带着笑拆下了衣架和防尘袋。
“明天的董事会,你要表现得强势一点。”餐桌上,温远舟说,“我会装作反对,你就表演出一副大逆不道的样子,完全不理会我说的话。”
温霆还没搭腔,琼斯就插了一嘴:“他现在不就是这样的吗?”
温远舟咳了一声,瞪她一眼。温霆漠然切着牛排,不紧不慢送进口中。
温远舟继续编写剧本:“我们在董事会上大吵一架,谁也不肯让步,暂时只能不了了之。之后我再躲个几天,对外就说气得病倒了,这样我把股份交接给你,也就顺理成章了。”
温霆目光淡漠:“要是那几个老古董还是唱反调,我还是会开了他们。”
“他们都是跟着我打江山的元老,不好做得这么绝。”温远舟红脸白脸全当了,“降降职拨到边缘岗位就行了。”
晚餐进行到尾声,温远舟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嘴:“对了,西园酒店有好转吗,我看财务报表,你可是只出不进。”
温霆突然站起身,腾地退开椅子,把擦过嘴的餐巾扔回桌上。
“如果你能放下对它的关心,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在这种分身乏术、焦头烂额的时刻,温霆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又一个的考验。
至少,从血缘至亲身上不需要。
第二天温霆就见识到了温远舟的善变与任性。他亲手撕掉了自己写好的剧本,临场发挥,捂着胸口咚地在会议室里倒下了。
温霆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犯病昏迷,然而救护车上的仪器又显示心跳很稳定。那一刻温霆又希望还不如是真的。
夜里,温霆收到了蒋邵发来的航班信息。
【你来不来接我?】
温霆转发给管家,不想管这些破事。
温霆把门反锁,关了灯,一个人窝在黑漆漆的真皮座椅里。
桌上的一小块电脑屏幕,是房间内唯一的光源。他给文件夹设置了长达十六位的数字密码,是母亲的生日。与忌日。
温霆打开了一瓶威士忌,没有拿酒杯。
屏幕上开始跳出颜色,略带杂音的背景声,画质像素都透露着年代久远。
“这东西怎么用?这样是不是已经在录像了?”
镜头一闪,画面中出现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时他尚未满月,蜷曲稀疏的毛发盖在宽大的额头上,丝毫看不出可爱之处。
“快看,他会眨眼睛!”
温远舟浑厚低沉的嗓音出现了,一贯的冷静理性:“不会眨眼的就该在保温箱里了。”
接着是曲晴漪,温婉明媚,洋溢着幸福的声音:“给我吧,我来拍。”
画面抖了一下,曲晴漪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一整只手,珍爱地抚摸:“我们宝宝多可爱啊,多漂亮。”
温远舟提醒:“是男孩。”
母亲回道:“男孩也可以漂亮。”
温远舟宠溺道:“好吧,你总是对的。”
母亲问他:“你想好最后用哪个名字了吗?”
温远舟说:“温霆怎么样,温文尔雅,雷霆万钧。”
母亲一秒否决:“太凶了。”
温远舟说:“雷霆万钧是不凶,是有魄力,将来他也要保护自己的爱人和家庭,只有温柔善良可不够。”
母亲勉强被说服了,点头同意。镜头又晃了一下。
“宝宝,温霆,你要平安健康地长大,妈妈会永远爱你,保护你,站在你身后。”
温远舟忙不迭说:“还有我呢。”
“对对对,当然还有你。宝宝,总之,你拥有我们全——部的爱。”
镜头缓慢地转了一圈,记录下亲朋好友每一张其乐融融的笑脸。摄像机被人接手,母亲抱着他,父亲依偎在母亲身旁,搂着她的肩,低下头用力亲了一口。
背景音里立即有人起哄:“哎,要在片头打上未成年人谨慎观看了!”
一片温馨祥和的笑声。
影像一段循环着一段,拼接着温霆重要的人生节点。
一岁,两岁,三岁……温霆穿着开裆裤蹒跚学步,把蛋糕吃得满脸都是,穿着背带裤和小皮鞋跳踢踏舞,被浓妆艳抹的小丑吓哭……一直到七岁,他的性格肉眼可见的大变样。
“为什么每年都要拍这个啊。”温霆仍然稚嫩的童声却透着一股不耐烦,眉眼间长出少许锐利。
“为了庆祝宝宝的生日啊,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母亲的语气中充斥着不变的愉悦。
“不要再叫我宝宝了啦。”温霆有些赌气地背过身去。
“好的,温霆已经不是小宝宝了。”母亲话音一顿,镜头一转对焦到远处,“是大宝宝。你说对不对?”
温远舟界限分明地坐在一张大沙发上,点着一根烟,目光柔和地点点头。
然后是温霆八岁。曲晴漪已经确诊了病情。
那一年的生日会人山人海,但没有一个人真正高兴,都在苦涩地强颜欢笑。
温霆不会再说“不要拍”,不会不耐烦,妈妈叫他干什么他都乖乖配合,挤出生硬苍白的笑容。
因此这一年的录像也是最短的一段。
后来才知道,蜡烛吹灭、镜头关掉后,母亲又独自偷偷补录了一段。
在一个狭窄空旷的房间,温霆记得那好像是家里的杂物间,曲晴漪从不去的地方。
“宝宝,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但你就宽容妈妈最后一次吧。
“妈妈说过会永远爱你保护你,对不起,妈妈可能要食言了。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痛苦的阶段,但你会走出来的,因为你是这样一个坚不可摧的我的孩子。妈妈会变成星星,在天上守护你。我知道科学那一类的事啦,你一定要追究的话,我就在天龙座和小熊座中间。
“你要快快乐乐地长大,善良勇敢,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并不是每一个人值得被温柔对待,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这个世界能变得更美好。而你,是那美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也许不久的将来,你会遇上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孩,或男孩,TA会让你感受到世间最美妙的怦然心动,进入你的生活,给你拥抱和承诺,亲吻你身上的每一颗痣。然后突然某一天,将你的心伤得粉碎,冷酷离开。没关系,你总会愈合向前看的,会有更好更爱你的人在某处等待。
“永远不要放弃爱和希望,它是妈妈最想留给你的东西。爱和希望,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