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断肠人
一年又一年,黄乔可已经五年没有回过家。
他对自己现在住的地方非常满意,虽然小,但收容着他所需的一切。他永远有一个归处,与它相依相伴,也为它遮风挡雨,修修补补。
林秀娥在两年前突然发现患癌,黄乔可一秒钟也没有犹豫,把银行卡里的全部积蓄都转给了她。天经地义。林秀娥做完手术出院时,钱还剩下不少,又统统都还给了黄乔可。
那时黄乔可才开始思量起自己以后要怎么办,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于是他到处看房子,讨价还价,最后买下这一间loft公寓。
他的老家在不那么发达的地区,林秀娥确诊后就来了这里治疗。
她踏入这座摩登都市的第一刻,就注定不会对这座城市萌生好感。这里寄存着她与病痛的反复缠斗,也是她终其一生无法谅解的诱拐儿子的堕落之地。
即便如此,她来一趟,仍是要忍着厌恶与高高在上的蔑视,大发慈悲给这座浮华都市一个讨好她的机会。之后,带着茶余饭后的谈资,奇闻趣事,与名不符实的流水线特产,回到她淳朴憨厚的宜居故土,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出尽风头。
黄乔可带着他们住连锁酒店,在几个游客打卡点观光,来回都是打车,偶尔也坐地铁。
林秀娥因此说:“我手里还攒了些钱,二十万以下的车可以给付你全款,再多就要你自己努努力了。”
黄乔可大脑放空,心不在焉地说:“不用了,我又不去哪。”
林秀娥:“这城市这么大,打车又贵,地铁又挤,有辆自己的车总归方便一点。”
黄乔可没有接话,自嘲地想,一个两个的突然都要送他车干什么。
一个人没有车又不会死,他想要的是爱。没有人会给他想要的爱。
第二天黄乔可依然是打车将他们送到高铁站。
气温降至零度以下,黄乔可穿着厚厚的大衣,仍然不能抵御严寒。风一刮过来,拎着行李箱的手指关节就像被针扎般刺痛。
黄乔可一路送到安检口,移交行李箱。林秀抓着拉杆,在长长的队伍中拖行出骨碌碌的声响。
她老了很多,腰背佝偻,步伐缓慢。她从三十岁起,或者更早,就不再接受新的事物了。
“你还是一定要找男的吗?”她还是问。
“嗯。”黄乔可平平淡淡地回答。
模糊不清的背影被来往人流吞没,消失在视野中。
出租车一靠近就会有人招手,这座城市从不缺旅客,也不缺司机,当然更不缺遍体鳞伤的断肠人。
黄乔可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楼大厦,往前探身对出租车司机说:“不好意思,我突然有事要去别的地方,可以更改目的地吗?”
“你要去哪儿?”
“西园酒店。”
“那么远,去不了。我要换班了。”
黄乔可咬下唇说:“那你就近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吧。”
“真晦气。早说我都不会拉你。”
黄乔可在另一辆出租车后座悄悄哭过一场,没有很用力地揉眼睛,但还是有点红红的。他站在路边,轻轻用纸抹了抹眼睛和鼻子,才弯起嘴角往里走。
黄乔可刷开房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室内烟雾缭绕,温霆和几个人坐在会客厅谈事情,有男有女,都在抽烟。黄乔可愣了愣,打探的目光聚集到他脸上,黄乔可扭头就走。
“黄乔可!”
黄乔可抓着门把手,离成功逃脱仅有一步之遥。被温霆嘹亮的一嗓子定住,只好僵硬地在原地罚站。
温霆款款起身,把燃着的烟搁到烟灰缸边上,在丝丝缕缕的白雾中朝着朋友微笑:“抱歉,稍等我一下。”
温霆利落地把大门关上,黄乔可彻底出不去了。他艰难地转过身来,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
“我怪你了吗。”温霆握了一下黄乔可的手,冰冰凉凉。
黄乔可局促不安地与他对视一眼,又马上低下了头。
温霆说:“是不是我声音又大了。没有凶你。”
温霆牵着黄乔可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带着他往屋内走。
黄乔可手足无措地踉跄了一下。他悄悄用余光去瞥那群人的表情,无一不在友好微笑,甚至对他的唐突打搅还带着一丝礼貌性的安抚。
这就是温霆和他所交往的人永远焊在脸上的面具。
“你先跟它俩玩一会儿,等我一会儿。”
温霆把黄乔可带到了猫的房间,距离近,主卧还要往里走得多。
“听见没有?”
黄乔可怯懦地点点头:“知道了。”
温霆托起黄乔可的下巴,在嘴上轻啄一口,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才转过身出去。
黄乔可目送温霆挺拔的背影,抬手抹了抹嘴。
这些人这么有钱还抽这么多烟干嘛啊,生怕命太长了钱花不完吗?
室内暖气充足,黄乔可脱掉大衣,坐在床上,看着两只猫玩耍。
但够呛说得上是“玩”,小猫一亲近大猫,就会被哈气拍巴掌,只是单方面挨打。
明明是亲生的。
黄乔可走过去抱起小猫,躺倒在床上。小猫很亲人,用舌头舔他的鼻尖,刺刺的。
“小可怜,你妈妈也不喜欢你。”
黄乔可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有点倒霉。每次一旦幸运稍稍露出曙光,铺天盖地的不幸悲剧就追了上来。
那是福利分房的最后一年,他们家挤进了最后一批名单。那一年不仅分到房,母亲又怀上他,本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但母亲因为不满414这个不吉利的门牌号,几次大闹要求换房无果,动了肝火,八个月早产的他竟然还只有4根手指头。没过几年,父亲又出了意外,母亲更加断定房子的风水有问题,神经兮兮的。黄乔可的四根手指就像诅咒一样,每一次都令她尖叫应激。
他知道她不是不爱他,她只是爱得难以为继。
“既然现在有两只了,”黄乔可蹭了下猫猫,盼望到遥远的以后,“到时候我跟他要一只,应该也不会不给吧……”
酒店房间隔音很好,黄乔可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不知道人走了没有,也不敢擅自出去。所以眼下的情况是——他和这两只猫一起被关住了。
无所事事的黄乔可拆开一包猫零食,鸡肉干。原本想喂猫,鬼使神差的自己先咬了一口。
就在这一瞬间,温霆推开门进来了。
“……”黄乔可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温霆看着他笑:“怎么都惨到要跟猫抢饭吃了。”
“还不都怪你。”黄乔可把鸡肉干掰成两半,放进猫碗。
“好吧,就尽管把你爸妈给你受的气都发泄到我身上吧。”
“……”黄乔可眼巴巴地踱过去,环住温霆的腰,杵着下巴往上望,“对不起。”
温霆不咸不淡地轻哼一声。黄乔可把脸贴到他胸膛,依偎着摇摇摆摆。
“我刚刚突然闯进来,有没有打扰到你们?”黄乔可怯怯地说,“我有没有坏你的事?”
“如果坏了呢,想补救吗?”
黄乔可点头。
“正好,我答应了要去一场应酬,你可以给我做个伴。”
“……”黄乔可立马撒手松开了,“那你还是杀了我吧。”
温霆沉下了声音:“我可以跟你朋友吃饭,你不能跟我朋友吃饭?”
“那也是你想吃,我们又不想。”黄乔可一不小心说了真心话。
温霆愕然沉默,掉头就走。黄乔可立马追上去,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肠子都悔青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去我去。”
温霆哐的一声坐到沙发上,重新燃起一根烟,冷眼看他:“不必勉强。”
黄乔可面对面岔开腿,坐他腿上小鸟依人地蹭来蹭去,极尽所能撒娇示好。
“你去的地方都太高档了,我怕丢人出洋相。”黄乔可努力找补着。
温霆不搭腔,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黄乔可都快被呛死了,还要想方设法哄他:“你选的那个餐厅还有着装要求,我跟南南哪来的正装,正经的白衬衫都没一件。”
温霆看了他一眼。
黄乔可继续说:“一顿饭要吃掉我们一个月的收入,可能还不止。”
温霆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又没让你们付钱。”
黄乔可哀愁地叹气:“大少爷,你多少也体恤一下民情吧。”
“那去你们选的那家。”温霆松口说,“我也不是顿顿都吃那么贵,只是难得请客,想表现一下。”
黄乔可埋到他肩上,忍不住笑:“你住庄园哎你说这些。”
谁会信。
温霆掐着黄乔可的腰把他放倒。
黄乔可短暂惊呼一声,继而还是笑,笑得眉眼弯弯,像融化的奶油一样轻柔甜蜜。
温霆的轻咬浅尝辄止,黄乔可都做好盛情迎接的准备了,温霆却没有继续下去,撑起上半身说:“我去漱个口,都是烟味。”
黄乔可跟着坐起来,不肯撒手:“我不介意。”
温霆垂眼看他,黄乔可水灵灵的大眼睛诱人地一眨一眨。
温霆没抵住诱惑,抱起他,一边走向浴室,一边浅浅亲着。
温霆咕噜噜灌着漱口水,黄乔可悄悄舔唇,解开他的皮带。
温霆两只手撑在盥洗台上,呼吸渐重,镜中只剩下一个人的倒影,是眼神逐渐懒散的自己。
黄乔可作完恶,顶着一脸无辜而餍足的表情跳了上来。温霆把漱口水的瓶口怼他嘴边,黄乔可含了半口,敷衍地鼓了两下腮帮子就吐掉了。
“我有没有比上一次厉害?”黄乔可眼神明亮,期待表扬。
温霆用杜绝后患的力度堵住了那张无法无天的嘴,两股清爽的薄荷气味绞合成一团。
黄乔可的衣摆和裤腰都不合身,松松垮垮,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破绽百出,还不要命地整日挑衅。
黄乔可后腰抵着盥洗台盆,下巴搭在温霆肩头,腿软得直打颤。几分钟的时间,却在脑内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厉害,刷新纪录了。”温霆一只手支撑着他,另一只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黄乔可气不过,气喘吁吁地在温霆脖子上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