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有病
黄乔可没想到温霆是一个道德感那么高的人,会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而产生短暂的PTSD。
看似强硬、无懈可击的外表下,是一颗比他还纤细敏感的心灵。
当然,也很有可能又是不知道为了什么而鬼扯的借口。
但黄乔可并不是很在乎,毕竟自己也不是百分百诚实。很多时候谎话脱口而出,不出于恶意,只是下意识保护自我的本意。
朱嘉南在点评软件上把本市餐厅按人均价排序,从高到低。
“这家?”一家米其林法餐。
黄乔可瞄了一眼:“太贵了。”
朱嘉南翻个白眼,继续往下滑。
“那这个?”也是黑珍珠级别。
黄乔可依然说:“也很贵。”
朱嘉南耐心耗尽,搜出一家常去吃的烟火气十足的小馆子,丢过去:“这总行了吧。”
黄乔可检视了一下图片上的店铺环境,又一联想到温霆一尘不染的西装皮鞋,不禁蹙眉道:“你为难他干嘛啊。”
朱嘉南一掌拍黄乔可脸上,不耐烦道:“快滚吧,跟你们一块儿吃饭才是为难我。”
黄乔可嘟嘟哝哝地请求和好,最后选了个价位选址都适中的餐厅发给温霆。没过多久,温霆回复:【还是我来选吧,告诉我你们有什么忌口的就好。】
这下连黄乔可也想砸手机了:“他好烦啊,那干嘛不一开始就定好,还说让我们选。”
朱嘉南冷哼一声。
黄乔可做贼似的压低声音,低眉顺目地问朱嘉南一些很上不得台面的问题。朱嘉南先是诧异,随后也有些尴尬,最后让捂住黄乔可的嘴,把一堆链接丢给他。
温霆点开黄乔可发来的网址,琳琅满目的情趣饰品占据了一整块电子屏幕。温霆险些在视频会议中失态爆粗口,深深呼吸,冷静地叉掉网页,拿起手机重新点开。
温霆有一种非常清晰明了的感知——
黄乔可不图他钱,不图他利,有一点喜欢他的外表,非常纯粹地想睡他。
温霆都不记得上一次单纯从购物这件事上获得兴奋与快乐,是哪一年的事了。
“咚咚。”
门被敲响,温霆迅速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
付典拿着文件夹走进来,放到桌上:“总经理,你让我整理的VIP名单我拟好了,过去五年在酒店下榻过的名人明星,以及多次光顾入住的贵客,名字电话都在这里了。”
温霆点点头,拿起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微微还热的文件递给他:“新的员工手册,你看看有什么要查漏补缺的。”
“您亲手一条一条写的啊?”付典惊讶地坐到沙发上,立起纸张在茶几上顿齐抖平,随后低下头认真阅览。
“用键盘打的。”温霆说。
付典简略过掉一些不重要的章节,翻到最关心的员工福利的部分,看见普遍的涨薪和更人性化的假期调整,大喜过望。
温霆在末尾加了一条,凡是在酒店工作一年以上的正式员工,即可额外获得一天带薪年假,并且这一天,员工可以携带亲友免费入住酒店。天数逐年累加,上不封顶。
这是一项还不错的员工福利,但实行起来会需要更多细则约束,比如可预见的节假日满房时,该不该满足员工的入住要求;又比如,会不会被员工折价转卖,影响酒店形象。
付典暂且按下不表,继续往下翻。
好的看完了,坏的就来了。行为规范这一章,细致繁琐得令人发指。哪怕是机器人,往内存条中输入指令,都很难一条一条地按序执行。
“这么多工作纪律……怎么记得住啊。”付典捻着页码,唰唰唰快速翻动。
温霆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除了管理层,每个部门的不都分开规定了吗?”
付典正好翻到餐饮部,突然像从大海中捞到了针,并企图用这根针撬动杠杆:“总经理,就这一条——‘当客人询问食物是否有机时,微笑点头说是。’,可是,咱们并不是所有食材都是有机的啊。”
有一天温霆在餐吧偶然目睹,一名顾客问上菜的服务生,凯撒沙拉里用的蔬菜是否有机,服务生支支吾吾迟疑了,最后那盘沙拉原封不动地撤了回来。
温霆冷淡微笑:“你能吃出有机没机的差别吗?”
“可是……”付典欲言又止,“欺骗顾客总归不太好吧。”
温霆面无表情地说:“入住奢侈酒店的客人,要是想听实话,就会去找他们的会计师和牙科医生。”
付典干笑两声,仍旧顾虑重重:“……这样算不算诈骗啊。”
温霆气定神闲地说:“等他们把你告上法庭,赶紧去买一个有机农场就行了。”
付典呵呵赔笑:“不是,怎么光告我,总经理你也得被牵连吧。”
温霆垂下目光,平静地说:“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永远在这里做总经理吧?”
付典愣了一下。
温霆继续说:“我希望这间酒店,不是你来到这个城市,需要住宿时才会被人想起的一个选项,而是有人会专门为了西园酒店,飞来这座城市。”
作为一名志向高远的资深酒店人,付典深受触动,热泪盈眶地站了起来,干劲十足。
“好,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员工手册装订好分发下去,督促每个人熟读。”
温霆微微笑,给了个欣慰的眼神。付典告退走到门口,温霆又突然出声喊住他:“等一下。”
付典回过身,等候指示。
温霆扬着眉说:“方便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付典稍一怔,点点头。
“你跟我爸有联系吗?”毋庸置疑,温霆是个笑面虎。
付典面色一骇,矢口否认:“我哪到得了那个层次啊。”
温霆没有再追问,脸上那一板一眼的微笑让付典暗暗发怵。
又工作了一会儿,温霆接到了黄乔可打来的电话。黄乔可的声音吞吞吐吐的,显然情绪不高。
“我这几天先不过去你那儿了。”
温霆有些愣住,没料到黄乔可这么直接,不亲亲抱抱就干脆连见面也省了。温霆眯起眼把笔一抛,果决地往赌桌上丢筹码:“晚上给你囗。”
“……不是啦!”黄乔可的声音忽然有了颜色,但转眼又褪成灰白,“我……爸妈要过来,我要陪他们几天。”
“哦。”温霆一心二用,重新拾起钢笔,一目十行地划线做标记,“来旅游吗?”
“不算吧,来医院复查,然后可能在周边逛逛,吃几顿饭。”
“复查……什么病,严重吗?”
“没事,都做过手术了,康复了,只是每年还要例行做个复查。”
“好,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打给我,我的手机永远开着。”
黄乔可浅浅笑了一声:“你好商务啊。”
温霆不自觉也跟着笑:“那你想怎么样?”
“不跟你说了,他们给我打电话了。”黄乔可很突然地挂断了通话。
忙完公事,温霆有点孤单地躺在床上。也有试过把猫抱进来陪睡,但大的不配合,小的太黏人,都不是很合心意。
温霆在确认黄乔可还醒着的情况下,给他拨了个语音。
“怎么了?”黄乔可的声音透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轻快。
温霆说:“你还记得,后天晚上我们要请南南吃饭吗。”
“啊。”黄乔可显然忘了,且分身乏术,“你跟他去吃吧,我抽不出空来。”
温霆有点气笑了:“我跟他去,算什么回事?”
“哦……”黄乔可呆呆地说,“那改天吧,我去跟他说。”
温霆摩挲着床单上空着的那一侧,平整柔软,仿佛从没有人躺过一样。
“如果说,你爸妈没有特别的安排,不如一起?也就加两张椅子的事。”
顿止的沉默,正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是不是有病?”黄乔可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挂了。
温霆这下是真睡不着了。
掀开被子起来,卧室抽屉里的烟都被清走了,又长途跋涉去会客厅拿。
黄乔可愤怒地摔了手机,又捡回来。屏幕没碎,手一直抖。
你有病。
你在看什么变态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也是男生?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妈妈求你了,去医院看一下吧。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黄乔可泣不成声。
他明明已经离开很远了,他走来走去又走回了原地。不仅如此,他还用最恶毒的话语攻击了温霆。
黄乔可用力擤掉鼻涕,眼泪也憋回去,惴惴不安地重新打给温霆。
温霆咬着烟,正要点火,看见黄乔可的来电显示,稍作停顿,还是擦燃了火花。
尼古丁的气息经由口腔,沉入肺部,又浮上来,缓缓从眼前逸散。
温霆按下接听。
黄乔可煎熬地等待着死寂的两秒过去,哽咽着开口:“对不起,我刚刚情绪有点失控,我不是想骂你。”
温霆垂下手,弹了弹烟灰:“手边有袋子吗?”
黄乔可呆怔,放慢呼吸说:“没有,我没事,没那么严重。”
温霆静静地说:“去拿一个。”
黄乔可迟疑片刻,放下手机,跑到loft的楼下,翻出一个塑料袋,又噔噔噔跑回楼上,对着手机揉了揉塑料袋,在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乖巧地说:“我拿好了。”
“嗯。”温霆淡淡应了一声。
黄乔可纠结好一阵,还是说:“我不能带你见我爸妈,他们还在恐同。”
温霆把抽了半截的烟掐了,打开窗:“是我太冒昧了。”
“那他们对你好吗?”温霆用轻轻柔柔、令人心痒的声音问。
黄乔可一下子又有点想哭,但强硬地忍住了。
“刚开始几年不太好,很不好,本来我的手就很让她抬不起头了。但她也拿我没办法,后面又生了病,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慢慢就平和了许多。”
“怎么只有一个她?”
“哦。因为说我妈和她后来的丈夫很绕口,我就简略了。他们再婚的时候我都十七八了,所以我名义上的继父也不太会管我。”
温霆沉吟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黄乔可说:“你呢,你家里会反对吗。”
温霆冷嗤一声:“我爸在英国敢恐同,今天爆料,明天公司就被抵制倒闭了。”
黄乔可听完吃吃地笑,带着羡慕的语气说:“真好啊。你在英国都干什么,有没有去看过魔力麦克?”
“什么?”
“……没什么。”黄乔可慌忙说,“时间不早了我要睡了晚安。”
温霆退出搜索引擎,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哦,MagicMike,那个脱衣舞男秀。”
黄乔可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没长这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