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春天
春天来了。
连绵几日的小雨后,土地里冒出了不惹眼的春笋尖,轻轻柔柔的杨柳风在步履匆匆的行人间穿梭游走。
黄乔可像勤劳的工蜂一样早起忙碌,把巢穴里囤积的家务一扫而空。整理换季的衣物,换下厚重的冬被,趁着大晴天洗洗晒晒,再一件件收纳叠好。
同时也没有怠慢本职工作,很少人知道拉糖做糖也是一项体力活,黄乔可揉着酸痛的腰,坐在店里休息。
温霆发来了几张生机勃勃的花园风景照。五颜六色的郁金香交织成一片童话花海,各类鸢尾水仙争奇斗艳,闪亮的阳光倾泻在绿油油的叶片上,美轮美奂引人向往。
【好漂亮呀!】
黄乔可回复完,觉得有点敷衍,又补发了一个星星眼的表情包。
【花期只有一周。】温霆不明说。
黄乔可抱着手机笑了一下。
只是两天没见面,匪夷所思,温霆看上去不像是这么黏人的类型啊。
下班回到家,黄乔可吓了一大跳,屋子正中间端坐着个不请自来的大帅哥。
温霆西装革履地坐在沙发上,云淡风轻地朝他看了一眼。脚上穿着皮鞋,踩在黄乔可早上刚拖过的地板上。
“怎么突然过来了。”黄乔可停在玄关,弯腰换鞋,“不是说好明天我去找你吗。”
“我不能来?”温霆一副理直气壮,突击检查的架势,“家里藏人了?”
黄乔可趿着拖鞋往里走,温吞吞的:“是啊,藏在冰箱里。”
温霆接着话茬开玩笑:“那还不赶紧收拾细软,我带你逃到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去。”
黄乔可不言语,坐到温霆腿上,懒洋洋地闭眼抱了一会儿。突然,嘴唇上被某个东西碰了碰。
黄油的香气已经很淡,若有似无。
“你的小饼干,再不吃都要坏掉了。”
黄乔可用牙齿衔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温霆又伸手接着说:“是不是放久了不好吃了,吐掉吧。”
黄乔可摇摇头,咽了下去。
温霆放下手里的饼干罐,柔声说:“再给你做新的。”
“不用啦你那么忙。”黄乔可很是善解人意地说,“不用做饼干,有空还是多休息一下吧。”
温霆怔了怔,沉下声音:“我忙到忽略了你的感受吗,对不起。具体是什么时候,哪一次?”
黄乔可能预料到温霆张口就来的习惯性道歉,但对于他的功利急进,还是稍稍呆了一下。
温霆没有忽略他,温霆是用模板拓印的完美情人。
但是黄乔可一个人待在他的大房子里时总会慌张,除了等待温霆以外,没有其他事好做。他一点也不属于那个地方,只有温霆在的时候,属于温霆。
温霆的房间,温霆的电脑,温霆的衣服,温霆的猫,到处都是他的东西。他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东西?自己在他拥有的众多事物中能排名第几?
黄乔可会莫名感到沮丧,焦躁,愤怒,歇斯底里——想把他的东西全都扔掉,只剩下自己。
“你没有忽略我。”黄乔可眨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起来很真诚。
温霆扳过他的脸,低声问:“那你为什么生我的气,跑回家住。”
黄乔可无奈:“谁生你气了。你也知道这是我家啊,我回自己家住两天怎么了,我怕长时间没人住会进小偷。”
温霆很照顾黄乔可的自尊,没有把“贼是惦记你家的破铜还是烂铁?”说出口,脸上的表情仍是半信半疑。
黄乔可又指指晾衣杆上挂满的衣物,说:“我总要找点春天的衣服出来穿吧,再穿高领毛衣都要捂出痱子了。”
说到这,黄乔可赶忙从温霆身上下来,开始收衣服。
温霆默默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从背后环抱住黄乔可。
“真的没有生我的气?”
“没有。”黄乔可收下最后一件毛衫,堆在沙发上来不及叠。
“可是我有一点生气。”温霆声音哑哑的,顶着黄乔可的膝弯,轻轻摩擦,“你再不给我准备一双拖鞋,我就会一直弄脏这里,弄脏你。”
黄乔可心中的疑惑迎刃而解。
温霆不会失态,不会无礼,当他表现得如此,就是存心要引人注意。
温霆时而轻,时而重地咬着黄乔可的耳垂:“这里隔音好吗?”
“不、不好。”黄乔可双手抓在窗帘上,迟来的感到慌乱。
“那你忍着点。我不希望别人听到你的声音。”
温霆虽然喜欢驾驶,但一定不会是一名好的赛车手。
一开始就掉队,左顾右盼不知道在张望什么,慢吞吞地龟速行进。好像赛程过半,才想起来油门在哪。
他是教练最讨厌的那种吊儿郎当的天才,有实力但态度永远不端正。巅峰时速碾压其他选手,却在终点线前,意味不明地突然慢下来。
当所有人都完成了竞速排名,裁判翘首以盼只等他冲线下班。赛车轮胎磨磨蹭蹭碾过黑白格,裁判挥旗吹哨,温霆却漫不经心地从车里探出个笑脸,一头秀发被风吹扬,随性又洒脱,用一点也不抱歉的语气说:
“抱歉,我还有一圈。”
“现在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温霆用手指拨弄着黄乔可的发丝玩。
黄乔可失神地躺在床上,难以平复:“有一点。”
温霆轻笑:“为什么,这次我都好好戴了。”
“……谁要你戴了!”黄乔可恨不能咬死他,但手脚都在颤颤发软。
“哦,还是我多此一举了。”温霆坏笑着,沿着黄乔可的额头脸颊嘴唇分别印下一吻,“晚饭还没吃吧,在家吃还是出去?”
“不出去了。”黄乔可往下滑,缩到被子里。
“嗯,那我叫外送。”
门铃声响起,温霆拿到手的却不是食物,而是一堆杂七杂八的日用品。黄乔可作为一家之主为他添置的:牙刷,漱口杯,一次性内裤,以及他点名要求的男士拖鞋,都是过夜物品。
黄乔可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拿着一只吹风机,电线插头磕磕绊绊地拖在地上。他走到厨房,把电热水壶的插头拔掉,呼呼试了下风。
“我洗好了,你可以去洗了。”
温霆沉默着走进水汽氤氲的浴室,觉得并不像黄乔可说的那样站不下两个人,只是黄乔可不情愿。
温霆不是很开心地洗了个澡,一出来,黄乔可就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张空椅子,紧邻着电吹风与插座。
温霆展开眉眼,笑着坐下。
黄乔可扮演起一个业务不精的理发小工,舌灿莲花地推销办卡。温霆懒懒散散地说:“真丢张卡给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黄乔可把温霆的发尾抓得翘起来,吐舌:“你一点都不好玩。”
温霆稍一用力,黄乔可就被拽到了身前,连带着吹风机插头也从墙上插座脱落。
聒噪的风声消失了,房间里静得掉针可闻。
温霆微微眯起双眼,甚至还在微笑:“玩我?”
黄乔可感觉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恐怖的表情。
“……不敢。”
温霆温柔动人地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黄乔可丢掉吹风机,双手环上温霆的后颈,摩挲缠绕,以柔示弱。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玩你,明明你玩我还差不多吧。”
温霆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假笑,语调都不带变一下。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还有呢,看看你还有什么招式都使出来。”
黄乔可佯装凶狠地瞪他:“那你一个劲地想包养我干嘛啊,钱给够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吗。”
温霆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诧异,理清,化解之后又恢复一贯的从容不迫:“无中生有。”
“你才无中生有,血口喷人。”黄乔可泄愤一般轻咬温霆的嘴唇,随后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温霆享受完了,轻轻分开呼吸时才说:“美人计也没用。刚吃饱了。”
“那你就别吃晚饭了。”黄乔可很想翻白眼,撂挑子不伺候了。
晚餐送到,黄乔可一道道摆到餐桌上,筷子也放好。温霆坐下即可享用,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发了张图片给黄乔可。
“跟你说个正经事儿。你看看这个图案的手工糖能做吗。”
黄乔可打开手机,看见一个变体的叶片形状,单色,简约流畅。
“当然可以,很简单。这是你们酒店的logo吗?”黄乔可略有印象。
“嗯,酒店的翻新改造进入尾声了,下个月会有一个盛大的三十周年庆典。要准备一些宾客的伴手礼,我觉得放点糖果进去也不错。”
“哇,那要做多少?”黄乔可两眼亮晶晶。
“很多,趁早开始准备吧。”
这可是个大单子。黄乔可眨巴眨巴期待的双眼,却始终没有等到下文。
温霆停下咀嚼,淡淡看他:“在等什么,等我跟你签合同谈价格?”
“……”黄乔可讪讪低下了脑袋,敢怒不敢言:“呵呵,当然不用,我们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温霆步步紧逼。
“……”黄乔可每次都是自作自受,“你可以随便玩我的关系。”
次日,闹钟还没响,温霆就窸窸窣窣地起床了。
黄乔可被动静打搅,迷蒙地睁开眼。温霆坐在床边,锐利的侧脸融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里,垂着眼眸,优雅扣着腕表。
“你昨晚睡得好吗?”黄乔可作为一家之主关心道。
“还可以。”温霆拾起衬衫抖了一下,把昨天的旧衣服穿回去。
“还可以”——就是不好的意思。
黄乔可犹豫再三,还是豁了出去问:“你家里用的床品是哪……”
“砰!”温霆站起身,脑壳又一次结结实实撞到天花板。
黄乔可忘了原本的话,忍着笑在被子里颤抖:“还是去你家住吧,再撞都要变成笨蛋了。”
温霆冷冷淡淡地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抬起一只手揉后脑勺。
撞到第四次了才知道心疼他。
温霆在卫生间里洗漱,黄乔可靠在门边,点着手机问:“要给你点杯咖啡吗,你喝得惯连锁店的吗?”
“不用,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温霆关掉水龙头,斜了他一眼,“还是你不吃早饭?”
“吃的吃的。”黄乔可忙不迭点头。
厨房台面上摆着一个插电的小蒸锅,解决每日的早餐需求。
七个白白净净的鸡蛋蹲在蒸架上,黄乔可剥到第三个,扭过头大声问:“你吃两个鸡蛋够吗?牛奶要给你热一下吗?”
温霆一身清爽地从卫生间出来,容光焕发,低头亲了亲黄乔可的头顶。
“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