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软尺

第57章 软尺

【总经理,我把粗剪的宣传片发你看一下。】

温霆点开视频,把手机横屏。

几个展现城市文化特色的空镜后,正式导入酒店的建筑全景,缓慢推进,旋转门,豪华气派的大堂。身穿端庄制服的工作人员一晃而过,走廊、餐厅、客房,酒店的内部空间逐一扫过,禅修疗养中心,马赛克花砖泳池,酒吧俱乐部,间或穿插着几个精致奢侈的特写镜头,美食、美酒、水晶灯与艺术挂画。

影片中出镜的工作人员均为饰演,唯一真实的酒店员工是那只四个月大的小橘猫。

现在它的名字叫“圆圆”,由酒店员工投票选出,既通西园酒店的“园”,也因为它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连爪子都是圆圆的,分外招人喜欢。

室内外场景的切换正是由闲庭信步的猫咪作为衔接,最后一个镜头,在繁荣盛开的春季花园里缓缓升格,字幕打出“在西园酒店,时光永驻”一行中英文小字。

温霆提了几条修改意见,打字发过去。

付典回复【收到】,又把最终拟定的庆典日期发给温霆。翻了几天老黄历,找大师特意算过的良辰吉日。

温霆只看一眼,就发语音说:“不行,那天我有事。”

【什么事啊,不能协调一下吗。大师说那天上卦为火,下卦为天,正合开业求财,是上上之选的黄道吉日。】

“我看你志不在酒店,要不要帮你给道观写封介绍信?”温霆悠悠问道。

付典立马回:【好的,那天不合适,我们另选个合适的日子。】

温霆一项项打勾碎片化任务,目光远远地关注着蹲在花园里玩耍的黄乔可。蹲了半天,也不嫌脚麻,就一直对着那片郁金香花圃拍照,嗅嗅闻闻,偶尔摸摸。

工作暂告段落,温霆走过去,站到黄乔可身旁问:“要不要摘一些放花瓶里?”

黄乔可摇摇头,怡然自得地说:“不要啦。还是就这么原原本本地长在地里好看。”

咔嚓咔嚓咔嚓——

温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无情地剪下一大把,随手抛在草地上:“放花瓶里一样好看。”

黄乔可无助地抱起一大束五彩斑斓的郁金香,搬到卧室。

温霆眉宇间流露着些许疲惫,做了个深呼吸,对黄乔可说:“把衣服脱了。”

黄乔可环顾四周,光天化日,但也没有推脱。温霆拉开抽屉,找出一张纸,一支笔,以及一卷软尺。

黄乔可差点把内裤也脱了,幸好眼睛瞟得及时,直起身假装无事发生。

温霆指挥着黄乔可起手臂,从胸围开始往下测量。量一道,就在白纸上记一笔。

黄乔可惴惴地问:“量这个干嘛呀。”

温霆说:“做套稍微正式点的衣服。下个月酒店开业典礼,你没打算穿着卫衣牛仔裤去吧?”

黄乔可垂眸瞄着温霆,语气很小心,但其实自知很大胆:“我为什么……要去啊。”

温霆正蹲着测量裤长,闻言抬起头往上看,与黄乔可视线交汇,一高一低静静对视了几秒,随后,把软尺往地上一甩。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温霆拉开几个抽屉都没找到烟,重重地摔坐到床上,“对我这么重要的场合你都没想过要出席,还假惺惺的待在这里干嘛?”

黄乔可突然间不知所措,喉咙里像灌满了铅重的水泥。他没预料到温霆的反应会这么大。

温霆表情平静,朝他扬扬眉:“走啊。等你想找人睡觉了再打给我,平时就没必要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乔可艰难地挤出干涩的声音。

“还不走等什么,等我给你叫车?”温霆冷冷发问。

黄乔可死命咬住嘴唇,不让眼泪决堤,厚颜无耻地往温霆身上贴:“所以你送我的那辆车,你也要收回去了吗。”

温霆稍一愣,冰冷不快的脸色更加厌烦:“忘了你那碰碰车了。赶紧一块儿带走别再让我看见,看一次烦一次。”

“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黄乔可恳切地望着他,低声哀求,“我生日你也不给我过了吗。”

温霆冷笑:“看我那天想不想找你睡觉吧。”

……原来温霆可以这么残忍,这么咄咄逼人。

也是,这才符合他的财富名望,他的人生轨迹,这才是冰山之下残酷的真相。

但黄乔可还是舍不得,明明还没到十个月的约定期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说话不过脑子。”黄乔可忍着满腹委屈努力挽回,比出三根手指对天起誓,但下意识抬起的是右手,少了一根手指做不出那个手势,又颓然垂下换成左手,“我那天一定会去的,一定去。”

温霆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在装可怜博同情,但没法不被触动。

他的猫在失去那只健康的腿之前,四处作恶跑得飞快,刚截肢时,它依然习惯迎头猛冲,结果就是摔不完的跤,受不完的痛。跌跌撞撞痛多了,就变得不爱走路,蜷缩着半天都不动一下。

温霆养了很久,才把它养回到如今与正常猫相差无几的习性。

黄乔可蹲下捡起软尺,往自己身上绕,瞄了一眼尺寸表上的待填栏目。

“直裆是哪里啊……”

温霆没有搭理,黄乔可讪讪又有点委屈,跳到下一条。

“大腿围……膝围……裤脚……”

把能填的都填上,还是空了好几格。黄乔可打开手机搜索,短视频刚冒出半句话,温霆就一把抽走他手中的软尺,默不作声迅速测量,潦草记下数字。

试卷上填满了,但黄乔可依然荣获零分。

吃饭,散步,洗澡,睡觉。黄乔可形影不离地跟着温霆,持续试探,跟温霆搭话。

温霆像是气坏了,一声不吭,把冷战进行到底。

温霆背对着黄乔可睡觉,记忆中是头一遭。

黄乔可把脑门抵在温霆背上,竭力忍着哭意说:“对不起,我不想惹你生气,也不想让你难过……”到底还是没忍住,断断续续地开始哽咽,“可是我……我只是……太糟糕了……”

他就是这样。

面对苦难,可以大哭一场再振作起来,一边哭一边坚持,有时候他解决掉问题,有时候问题拖着拖着被时间解决,他习惯了和困难打交道,已然很了解流程。

他总是很倒霉,所以偶有幸运光顾,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待。他遇到温霆,靠近温霆,受宠若惊,惶惑不安,最后得意忘形,搞砸一切。

他贪婪地渴望着爱,渴望到愿意改变自己的初衷和本心,任人揉捏变成对方喜欢的模样。可是他又会想,那不是他,一点也不是,对方眼中的他只是一个模仿变形的赝品。真实的他,那样糟糕的性格,那样糟糕的脾气,连他自己都不喜欢,竟然还敢要求别人喜欢?

每天光是在这个无休止的漩涡中打转,就要花费掉好多好多力气。

黄乔可抽抽搭搭坐起了身,温霆立即也跟着坐起来,握住他的手臂问:“去哪,大半夜的还要开你的碰碰车回家?”

黄乔可摸到纸巾盒,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擦拭着奔腾的鼻涕眼泪。

“它不是碰碰车……它很好开的……”

温霆哑然失语,怀疑黄乔可是不是疯了。还是恋物癖恋上这么一辆小破车。

“对不起……我停不下来……”黄乔可泪如雨下,转眼间就用掉了大半包抽纸,“我去别的房间……不吵你睡觉……”

温霆怔怔松开了手。

看啊,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温霆很少有彻底崩溃宕机的时刻。他接受了那么多教导,学习了那么多知识,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个抉择,却依然只会像个八岁儿童一样任性妄为,让心爱的人不堪重负。

二十年前,如果妈妈没有为了他再一次选择爸爸,会不会在人生的最后那段时光享受到一点点微茫的快乐,而不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他其实早都知道。

母亲确诊病情时,他们的离婚手续都快走完了。他跟着母亲住在西园酒店的花园套房,一住就是大半年,不是散心,不是度假,而是分居,争吵,无止境的争吵,争吵的字字句句都有关于他。

也许他们在结婚之前的确是真心相爱的,但是结婚改变了一切。

“为什么一定要离婚?你要是喜欢上了别人,我也不会非要阻止你们在一起。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共同的朋友,媒体,还有公司的股价……”

“这到底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我不想,不想温霆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可他已经是了。”

“不,他还不是,他才七岁,他只学到了你的聪明,还没有学到你的虚伪和自私自利,一切都还来得及。”

原来妈妈不喜欢他这样。

那他要怎么办,像蒋邵那样做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吗。

可是妈妈,蒋邵也会虚伪,也会假装。他教我怎么回答那些儿童心理专家的提问,怎么让自己看上去健康又快乐,无需疏导介入,随便糊弄一下,就能赶在最畅销的薄荷巧克力口味卖完之前坐在店里最好的位置,一边欣赏晚霞,一边品尝甜美的冰淇淋。

曲晴漪病重交代遗言时,温霆躲在床底下。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存在。

“答应我,我走以后,你会好好照顾温霆。”

“为什么你觉得这需要你来要求我?为什么你觉得我会不爱他?他也是我的亲生骨肉!”

“我不知道。你的爱和你这个人一样善变。抱歉……不该说这些的,你牺牲了你的时间,你的生活,陪我最后一程,到头来还是听不完的牢骚。”

“晴晴……是我很庆幸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温霆搞不清,真的搞不清,那时候搞不清,现在仍然一头雾水。他们到底相爱吗?还是说爱会变,瞬息万变,谁也没办法掌控。

“你……哭了吗。”

温霆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触碰着他,为他拭去凉意。

“你为什么哭?”黄乔可眨着泪汪汪的眼眸,好奇震惊地凑近,观察着温霆的眼睛。他自己倒是不哭了。

温霆用手背抹了一下,证实黄乔可所言非虚。不记得了,上一次真切流下眼泪,是在哪一年的忌日。

“我为什么不能哭?”温霆若无其事地说,“被你传染了。”

“我没有……把你气成这样吧。”黄乔可心虚地坐了回去,眼神回避。

“就是你气的。”

“……”

晚餐里没有蘑菇,但的确有洋葱。然而要是把今晚所有的怪异都赖到厨师头上,岂不是比眼前这个脆弱易碎的大少爷还蛮不讲理吗。

黄乔可苦思冥想,还是想不出好的对策,索性直接问:“那我要怎么哄你?”

温霆闷头倒了下去。“自己想。”

黄乔可愣了好一会儿,才也钻回被子里,继续把脑袋顶在温霆背上。

过了一会儿,温霆听到黄乔可低低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温霆。”

两分钟过去,没有后话,温霆回复了一声“嗯”。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轻微的呼吸声,温霆转过脸去。

黄乔可恬然入梦,脸颊泛着红光,睫毛轻轻翕动。

“……”

究竟是在短短两分钟之内就睡着了,还是一开始就是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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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猫没有野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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