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八岁
“你不帮我劝劝温霆就算了,怎么还帮着他助纣为虐?”
温云舒在大半夜接到了一通无视了时差的越洋电话。电话那头的人理直气壮,浓浓的问责之意。
显然,她暗中使的绊子还是传到了温远舟耳里。但她并不怎么畏惧这个只比他早了五分钟出生的孪生哥哥。
“我听不太懂哎。无论是年纪,还是行为举止,不都是你更靠近‘纣’一点吗?”
“你是我的亲妹妹!胳膊肘净往外拐!”温远舟怒火攻心,没有细思这话很欠妥。
温云舒冷哼:“论血缘基因,我当然是跟你更近,这也不是我能选的。但我这个人呢,向来是帮理不帮亲。你要续弦,没人有意见,但是你为了讨好你的美娇妻,竟然要把温霆妈妈留下的西园酒店都给卖了,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了?”
温远舟更来气了:“谁没意见,我看家里没一个人没意见的,而且就属你意见最大!”
这并非什么难以启齿、天理不容的逸闻丑事,相反,已经烂俗到人们都懒得拿来嚼舌根。
温远舟自认为不应该受到任何指摘。丧妻二十载,他含辛茹苦地坚守初心,一直等到温霆成年、立业、应有尽有后,才开始打理自己的第二春。以他的财力条件和社会地位,简直能被写成一首赞歌了。
但正式通知温霆的那一天,不免还是有些忐忑。
“爸爸最近认识了一个阿姨,人很不错。周末你有空的话,一起吃顿饭。”
按一般的社会习俗来说,只大两岁的人不会被叫成阿姨。
长餐桌的另一头,温霆头也不抬,正在用一枚小银勺敲开一颗溏心蛋。
“没空。”
“那下周呢?”
“要去旧金山。”
“你是不是反对我,”温远舟顿了一下,把领证日期都已定好的事实按下不表,“交女朋友。”
温霆抬眼,隔着一段不长不远的距离,目光毫无起伏波动。
“我对你交不交女朋友,交什么样的女朋友,一点也不关心。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不在乎他这个亲爹下半生幸福与否?也太令人伤心了。
在那之后,温霆有事缺席了他的新婚典礼,同父异母的妹妹出生时也没露过面,温远舟全都随他去。
父子二人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体面。
正如同温霆也不会像家族里的其他人,一定要跑到他面前,唾沫横飞地告诫他那个年轻貌美的女模特压根不是真心爱他,只是觊觎他身后的金山银山。
经商大半生,温远舟远不需要这些“善意”的提醒。万事万物都是一场交易,而这场交易的代价,他刚好愿意出,也出得起。
遗产的分配每年都在进行一些细微的更改,他不会亏待温霆,更不可谓不尽心。这次急切地想要抛售掉西园酒店,正是因为他知道温霆永远也狠不下心来,明知这种没有前景的劣质资产,是违背投资原则的。
西园酒店,对他的意义,远比对温霆要重大深远得多。所以决断要他来做,骂名要他来担。
“你说温霆这么做,是为了跟我赌气,还是真的觉得能让酒店起死回生?”
温云舒说:“蒋邵会干赌气这么幼稚的事,温霆不是那样的性格。”
“哎,我有时候都有点怕他。”温远舟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温云舒噗嗤笑了一声,也追忆起遥远的往昔:“你还记得,温霆在晴漪葬礼上对你说的话吗。”
温远舟额头一突一突地跳了起来:“那怎么可能忘得了。”
作为一个癌症病人,曲晴漪不算经受了太多折磨。当场确诊,病情明确,没有治愈的可能。
即便在温远舟的强烈要求下,也历经辗转尝试了好几种新型疗法,但好在很快她又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生命的最后几个月,没有在吞不完的特效药片和徒劳的飞行奔波上浪费太久。
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遗憾,但明确知道自己要走了的那一刻,内心平静,充满感恩。
死在了几乎是最美好的年纪,不用经历皮肤松弛、牙齿脱落的变化,也不用在婚姻的一地鸡毛中持续顾影自怜。
只是温霆。
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看着小小的温霆一点点长大,长成按部就班的高知精英,或者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无论哪种,她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他,可是没办法了。
曲晴漪的葬礼是严格按照她本人的意愿举办的。
没有吹锣打鼓,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只在一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要求一名颇有名望的牧师为她诵读圣经。
不要白色的花,要姹紫嫣红、浓艳盛开的鲜花,从世界各地空运而来,在棺椁周围围成一圈。
葬礼很平静,很体面,只有总被夸奖“聪明懂事”的小小男子汉温霆痛哭失态。
温远舟竭尽所能,搜刮温柔的话语安慰他。泪眼汪汪的温霆用力甩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小小的身躯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你当然享受够了!当然没关系了!当然也觉得妈妈死而无憾了!你跟妈妈认识十年,结婚十年,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都过够了!可是我呢?我才八岁啊!”
作者有话说:
青梅竹马的意思,不是一认识就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