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总经理
西园酒店从立项至今,行将步入老态龙钟的三十岁。
作为一家老牌奢华酒店,早已风光不再。曾几何时,它是这座城市里所有筹备婚礼的新人的首选之地,是数一数二的地标建筑。
然而,时代飞速发展,大型外资连锁品牌吞食市场,西园酒店就像个固执的敲钟人,不参与竞争,只顾着敲自己那口古老的钟。如今的它,既比不了年轻时尚的情趣酒店,广受年轻人青睐;又不肯并入任何集团旗下,改头换面随波逐流。
越来越少的人记得它,光顾它,照顾它。
温霆没有指责他人的资格,毕竟,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这间酒店认识他,比他认识酒店更早。
尽管那时他尚且不算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那是他生命的伊始,那时他的父母仍然相爱,满心期盼着他的到来。
八卦周刊写道,这间酒店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但真相其实恰恰相反。那时母亲远可以在巴厘岛,威尼斯,伦敦巴黎,在任何一处她喜欢的海岛或古堡举行婚礼,但她偏偏选择了这里。
很长一段时间,西园酒店的花园套房都是不对外开放的。
母亲过世后,父亲似乎是受不了家里沉闷压抑的氛围,冷冷清清的触景生情,于是一拍脑门,做出了举家移民的决定。飞机上温霆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母亲的遗像,颤颤抖了一路。
成年后,虽然温霆不时也会回国休假、处理一些事务,但在潜意识中,他也把西园酒店从住宿名录中划去了。
温霆起床梳洗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第一通他没有接,正在挑选合适的衬衫,第二通又响起来,温霆按下接听,开免提,慢慢扣着衬衫纽扣。
来电人是一位还算重要的商业客户,温霆之前已经与他接洽了几个月,对方实在是个慎之又慎,不爽快的合作伙伴。
“嘿,今天怎么没有在办公室里见到你?”
温霆平静地回答:“抱歉,我回中国了,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惊讶:“什什什么?这消息也太突然了,我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嗯,你适应吧。”
嘟——挂断忙音。
不到十秒钟,对面又打了过来。温霆不禁失笑,接起来,懒洋洋的:“适应好了?”
“别开玩笑了。怎么这么突然?”那头的语气变得认真。
“因为发生了突然的事。”温霆说。
“好吧,我不打探你的隐私,但你总该给我一个解释。我刚把这么重大的项目交给你,你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跑了?”
温霆不慌不忙地说:“假设你还没有听说过Slack和Zoom,那么你一定还在为Skype支付月费吧?”
“是你没有听说过Skype已经关停了吧。”
“这样吗。你的项目我会时刻盯着的。前期的设计审批和专项审查,你知道的,就算一路畅通无阻,最早开工也要八九个月后了——但我们都知道,情况不会那么顺利。这边的事无论结果如何,一年后我都会回到伦敦。”
“你不是在诓我吧?一年很长,如果一年后你又遇到别的突发事件。”
“不会的,我只请了一年的假。”
“你跟谁请的,自己?”
通话结束后,温霆在花园里用了个简易早餐。这个季节,庭院里的大多数花都没有开,灌木草丛也灰扑扑的,但还是比室内要赏心悦目一些。
用完早餐,温霆换上熨帖平整的西装,搭电梯直奔地下一层。员工通道的标识有些脱漆,难以辨认。
区别于豪华明亮的酒店房间,划分给员工的后台区域灰暗简陋,道路狭窄。一丝自然光线都透不进来,只有冷白晃眼的人造光源。
穿梭其间的酒店员工,忙得连抬头扫他一眼的工夫都没有,每个人都火急火燎地推着一堆东西走来走去。
温霆没有碰上任何阻力,当然也没有获得任何助益,折返两次后,找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门关着,温霆敲了敲门。
立刻,屋内一男一女的交谈声静了下来。很快,高跟鞋踢踏踢踏,门向内打开了。
米娅看见门外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这位客人走错了。虽然没记住名字,但这位性格比脸更出挑的客人任谁也难以忘怀。
既然是他,就肯定不是走错,而是又有鸡蛋里挑骨头的琐事要来投诉。
“您好,有什么能帮您的吗?”米娅挤出一个笑容,心中默念阿门。
温霆微微侧目,瞥了一眼办公室上的门牌。
“总经理在吗?”
米娅更加努力地微笑,点头说“在”的同时把门完全敞开,往旁边退了一步,把烂摊子交由正主收拾。
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听闻,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迅速地扣上敞开的西装外套。
“您好,我是西园酒店的总经理付典,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一边说着,一边面带微笑走近。
“你就是总经理?”温霆端详着他。
“是的,我就是。您是住在花园套房的温先生吧,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记得,你好像是副总经理吧。”温霆说。
付典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又面不改色地说:“是的,总经理的职位暂缺,目前由我代行总经理之职。您有什么要求或是建议意见,都可以告诉我。”
温霆点点头,目光温和:“好。”
付典还没明白过来“好”在哪,温霆就朝他伸出了手。
“我是新来的总经理,以后请多多指教。”
“……”付典呆愣在原地,太过意外震惊,以至于忘了回应握手。米娅轻声咳了咳,使劲提醒他。
温霆收回手,偏了下头:“怎么,不相信?”
“不、不是,”茫无头绪的付典这才反应过来,再想伸手已然太迟,尴尬地抹了抹衣摆,纠结措辞,“只是有点突然,没有人通知过我。您有正式的文件吗?”
付典说到这里,出走的理智才完全回归大脑。
就眼前这位公子哥的行事作风,连着在酒店住了一周多,每天都换一个楼层和房型,变着法儿地刁难挑刺,不就是再典型不过的微服私访吗?
正式会面的第一天,他就把未来的上司给得罪了。
“三个月了,不突然吧。”温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尽管西园酒店每况愈下,但招人的标准仍未降低,上一任总经理离职了三个月,还没招到合适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董事会那帮人暗中作梗,巴不得酒店早点倒闭,好把地皮卖了。
“正式文件过两天就会到。”温霆说,“我也可以到时候再过来。”
“不不不。”付典猛摇头,“我相信您就是新的总经理。不然何必,要开这样一个无聊的玩笑呢?”
温霆沉默片刻,狡黠的光芒在眼中闪动:“也许我就是这么无聊呢?”
付典显然不什么具备幽默感,接不上话,呆呆地站着。温霆默默在心中给他取了一个“呆头鹅”的绰号。
同时,付典也为这位新上司盖上了“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标签。
午休时,付典想方设法联系上了酒店的业主代表,核实消息真伪。之后,饭也没心情吃了,无精打采地把办公室收拾出来,杂七杂八的个人物品搬到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非独立办公室。
浑浑噩噩地搬完工位,付典才有心思为自己感到一丝惋惜。
兼任总经理已三月有余,经历过说不出的手忙脚乱和越挫越勇,刚有一点点得心应手,这位置却又不属于他了。本来他满心盘算着,等他荣膺西园酒店“最年轻总经理”的那一天,就向女友求婚,如今,这个日子又变得遥遥无期。
新来的总经理,比他还年轻,可能都不到三十岁。
“没事啦,我看他也干不了多久的。”米娅递给他一个仗义的眼神,和一个便利店的饭团,“要我说,这总经理迟早还是得你来当。”
付典接过饭团,扒开包装啃了一口:“你也被赶出来了?”
“是啊,他说他不需要秘书。我看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到时候忙晕了,求我回去我也不去。”
“得了吧你。”付典三两下就吃光了,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就他那极品金龟婿的气质长相,轻轻勾勾手指头,你就一点骨气都不剩下了。”
两人还想再嘀咕些什么,大魔王发令了。付典赶忙擦净嘴巴,跑到隔壁的办公室听候差遣。
温霆坐在新配的电脑显示屏前,神采飞扬的脸上隐隐透着几分不快。
“你过来一下。”
付典紧张地踱步到他身后,面对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PMS系统,实时记录着酒店的房态状况,简洁直观。
温霆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方块,问:“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付典险些要晕倒。急急深呼吸,不让自己背过气去。
“您以前用的都是什么系统呢?这是我们自己找人做的。”
温霆抬眼看着他,毫无波澜地说:“我没有干过酒店行业。”
那你来干什么?付典差点脱口而出。但他及时忍住了,勉强苦笑着。
温霆不难看穿他的内心想法,宽厚地望着他:“不用担心,虽然我没有酒店从业经验,但我几乎住过全球所有的五星级酒店。”
付典嘴角抽了抽,有一个白眼翻到一半,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