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十
办公桌上堆着散乱的文件，温霆简略过了一遍，就发现了不少的数据错误。论其不严谨的程度，是不用碎纸机直接扔到垃圾站，也完全无需担心泄密的风险。
温霆跟付典一一核对，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校正后的准确信息发送给了一名长期合作的咨询顾问。
两人用英语跨洋交谈着。
“Chris，你要知道我只是一名分析师，不是万能的上帝。”
温霆说：“如果你是上帝，我还需要发送财报和计划书吗？”
“别为难我了，你只要瞄一眼那些被圈出来的数字，就能知道按照你的想法，是绝无可能让酒店在一年之内实现自主盈利的，哪怕每天都满房态，节假日还翻三倍都不可能。我依然保留我最初的意见，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裁员降薪，节省支出。”
“那样我还需要找你吗。从大街上随便拉个流浪汉，都能想出这个‘天才’计划。要维持这家酒店的服务品质，最不能动的就是这些基层员工。”
“Chris，我知道那家酒店对你意义非凡。但是，你也知道的——”他顿了顿，像是从手边拿起了一张小抄，磕磕绊绊地念着，“Thingeechillballlealrealtofu。”
温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谐音版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抬手捂到了脑门上。
“……你的中文老师教你的？”
“Yeah，现在她是我的女朋友了。昨天她带我去了一家很好吃的中餐馆，你去过吗？就在……”
温霆没心思闲聊，把话题硬拽回来：“既然客房营收的改进空间不大，那餐饮部分呢？”
电话那头的人想了一下，说：“我知道一些特殊的例子，例如孟买的泰姬陵酒店，一半以上的收入都来自于餐厅，因为那些家庭愿意掏出毕生积蓄，只为了办一场受人瞩目的婚礼。”
温霆的关注点不在那上：“如果酒店餐厅能拿几颗米其林，应该能很好地打开知名度。”
“你说得那好像换上一个米其林轮胎一样容易。”
“没有什么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不，真爱就不能。”
“我没有别的意思，但请问你每个月给上一段真爱支付多少赡养费？”
“噢！我和我的前妻度过了十年的幸福时光，还留下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你认为这值得花费多少？”
温霆没有回答，慢慢构思出了另一个计划。也谈不上计划，只是一个念头。
“短时间内评不上米其林餐厅，但雇佣一个拿过米其林星星的厨师应该不难。”
“只要你出手足够大方。需要我去物色合适的人选吗。”
“不用了，我正好认识一个。”
“谁？你的家庭厨师吗。”
“别这么无聊。挖走他，那你去我家做饭吗？”温霆报出了一个名字，去年刚获得“最佳厨师奖”，但非业内人士一般也不关注这个，于是又补充说明了一下是哪家餐厅的主厨。
手机那头传来了一声惊呼：“你怎么会认识他！我和Lisa的十周年纪念日都没订到他的餐厅，早知道问你了！”
“你们就是因为这个离的婚？”
“别拿我打趣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温霆二十岁，一个人环球旅行。他偏爱一些小众的，远离都市的原始风光。
偏僻的小岛上有着丰富的地貌特质，活物却寥寥，不足三位数的本地居民，和自由散漫的羊群。旷野一望无际，荒凉的海浪拍打着悬崖断壁。
温霆背了一个轻装登山包，没带相机和手机，只戴了一个用来导航的智能手表。独自徒步，寻找内心的平静。
当他走累了，就坐在覆满青苔的山岩上休息，喝一点水，抿着一块苦涩的巧克力。潮湿的海风吹到脸上，带着些微的暖意，一道缓慢移动的背影进入了他的视野。
那个人没有注意到他。
那人穿得很奇怪，没有背包，径直走向山崖边缘，眺望了一会儿大海。然后，蹲下放声痛哭。哭够了，坚定地站了起来，目的明确，步伐不再沉重而是轻快。
“不好意思，能请你换个地方吗。”
温霆的声音不算嘹亮，但那人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慌乱地转过身来。
温霆微笑说：“能请你别毁了我的二十岁生日吗。”
男人脸上露出困惑和尴尬的表情，语气很冲：“你说什么？”
温霆继续坐在那里，没有移动位置。
“你二十岁生日当天，应该没有人当着你的面跳海自杀吧。”
如此直白的讽刺，男人被激怒了，眉眼间爆发出戾气与蔑视。
“我二十岁的时候，睡在餐馆的储藏间，为了赚生活费一天打三份工，那天我的生日蛋糕是餐馆打烊后剩下的两个玛芬。你又知道些什么？被父母宠坏的小鬼。”
“哦，那很不错啊，你现在买得起古驰套装了。”
男人表情呆怔，窘迫地抓了抓衣摆。无论是跑到人迹罕至的世界尽头自杀，还是为了自杀特地盛装打扮，都是一件很傻的事情。
“小鬼，我压根没必要跟你说这些。我会换个地方，也请你闭嘴吧。”
温霆伸了个懒腰，自顾自地抱怨起来：“你也是游客吧，费了很大劲才找到这里来吧。不会不甘心吗？这个地方简直糟透了，糟糕的食物，糟糕的房间，真希望我从没来过。”
温霆那时还年轻气盛，用的原话是shitfood，shitroom，都是现在的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说的词。
男人望着他的目光有些犹豫，半天后，才问：“真的很糟糕吗？”
温霆耸耸肩：“是啊，你不这样认为吗？”
男人垂下肩膀，心灰意冷地说：“我不知道，我失去了我的味觉。去他妈的。”
温霆平静地说：“我失去了我的妈妈。”
男人惊愕地睁大了无神的双眼，良久，发出一声苦笑。
“那还是你更惨一点。来吧，让我们离开这里，我给你做一些不那么糟糕的食物。”
虽然有私人的联系方式，但温霆还是通过工作邮箱发了一封正式的询问邮件。
厨师和白领一样，职位做得越高，越不需要亲自干什么活。能请来最好，请不来就挂个行政主厨的名头，每年来个一两趟露露脸，把噱头宣传出去就行。
多的是酒店这样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