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克雷马
黄乔可晕头转向地走进了一栋建筑楼。原来机场里除了T1T2T3航站楼，还有专门的公务机楼。
温霆说要订机票，也压根没有票，只有一名工作人员核实了一下他的身份证件，就顺利通过安检，登上了一架私人飞机。
没有语音播报提醒，黄乔可甚至不知道这趟行程的航班号。
落座后，飞机立刻开始滑行。黄乔可系紧了安全带，目光穿过走道，看见客舱后部设有一张平铺的大床，以及沙发卫浴间。
“……你到底都是从哪赚的钱啊。”黄乔可不禁发问。
毗邻的另一张座位上，温霆低声笑道：“放心花吧，都是干净钱。”
进入平飞阶段后，温霆就把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开始办公。
黄乔可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昨天一夜没睡，紧张期待混合着种种情绪，根本睡不着。
温霆瞥了他一眼，安全带指示灯不再亮了。
“你困了就去后面躺着睡一会儿吧。”
“那你呢？”黄乔可立即眨眼问。
“我不困。”温霆说。
黄乔可失望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温霆漫不经心地说：“等会儿吃饭叫你。”
黄乔可身形一滞，眼角挂着一颗打哈欠挤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可怜地望着他：“可以不叫吗。”
没有什么是比没睡饱又被吵醒更倒胃口的了。
温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电脑屏幕，轻哼一声：“也可以。如果你足够乖的话。”
黄乔可举起双手，严正保证：“我会乖乖睡觉的，不吵不闹不烦你。”
温霆轻敲键盘的手指一顿，抬起眼，神色认真：“我没有觉得你烦。”
温霆口中的“乖”需要很强的理解能力。有时候是这样，有时候又是恰恰相反的那样，黄乔可连蒙带猜，一个不对就换另一个。
黄乔可嗯了一声，立即改口道：“不骚扰你。”
温霆笑了笑：“你要是能分得清什么是骚扰，什么是调戏，什么是勾引就好了。”
黄乔可无言以对，默默遁走躺到床上。跟朱嘉南发了一会儿消息，用最低一格的音量刷了会儿短视频——其实网络还挺顺畅的，但温霆飞行时很少跟他发消息，黄乔可就以为国际航线信号很不好。
黄乔可带着一点记恨，很香地睡了过去。
“起来了。”
不知过去多久，黄乔可睡得正沉，感觉有人掐他的脸，怒气上涌不管不顾，把被子踹翻了。
“我不吃！”
安静了两秒钟，黄乔可听见模糊的一声笑，那只手收了回去，随后再次带着轻淡的笑意开口。
“再不起来飞机要原地掉头回去了。”
黄乔可立即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揉揉眼睛：“这么快就到了啊？我睡了多久？”
温霆手里握着解下来的手表，调整成当地时间，气定神闲地说：“快要降落了，去位子上坐好。”
黄乔可哦了一声，下床跑去洗了个脸。
微凉的水流冲刷着黄乔可空空的手腕。那只生日讨来的温霆的表，象征性地戴了几天之后，就说热，不习惯，又放回了表盒里。
黄乔可坐到位置上，温霆问：“饿不饿？”
黄乔可摇了摇头，刚睡醒没食欲，反问他：“这十个小时你一直在工作吗，不累吗？”
温霆说：“也睡了一会儿。”
黄乔可点点头，又嘀咕说：“我怎么一点也没感觉到。”
温霆说：“靠在椅子上睡的，不敢打扰你。”
“怎么会呀。”黄乔可两只眼睛像两轮弯月牙，盛满了暖融亮堂的笑意，“我又不会生气，我脾气这么好。”语气一顿，挑逗似的，“又不像你。”
温霆笑意更甚：“知道我脾气不好，还要来惹我？”
黄乔可亲昵地靠到温霆肩上，抓着他的手指说：“你才没有脾气不好。你又没有架子，又开得起玩笑，你人很好。”
那为什么还要跟我分手？
温霆想不明白，问不出口。
黄乔可在低空中看见了机场的降落跑道，然而诡异的是，飞机又突然升高了。
一名乘务人员过来说：“抱歉，地面出现了一点问题，我们可能会比预计的时间晚一点抵达。”
温霆看了一眼表，问：“晚多久？”
空乘局促地说：“抱歉，目前还无法确定，我们会尽快处理的。”
黄乔可一听，连忙拍了一下温霆：“你急什么呀。”又扭头对空乘说：“没关系，我们不急，慢慢来，安全第一。”
空乘很感激地看着他，端了两杯热茶过来。
黄乔可一饮而尽。两只手用力捏着杯子，手背上绷起了明显的筋脉。
“我不会把你害死吧……”黄乔可内心这么想着，不自觉真的说出了口。
温霆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黄乔可不敢看他，忐忑地把从小到大的倒霉事迹都报了一遍，消沉地垮下肩膀：“可是我真的运气很不好。”
温霆笑了笑：“没关系，我的运气一直很好。对冲抵消了。”
“你那又不是运气。”黄乔可在疑似的巨大生死危机前激发出惊人的胆量，“你是因为太有钱了所以什么事情都会很顺利，人生易如反掌，跟运气有个半毛钱的关系。”
温霆很久都没有说话，黄乔可也算是终于说了点真心话。好一会儿，温霆打开钱包翻了翻，掏出一个硬币放到黄乔可掌心。
——五分，也就是“半毛钱”的欧元。
“……”黄乔可愣愣地摊着手掌。他领会到了温霆的幽默，但眼下实在很难笑出来。
“我把我跟运气的半毛钱关系转移给你了。”温霆说，“难道你不认为赚钱也很需要运气吗？”
黄乔可呵呵干笑两声，合上手掌把硬币收好。
“谢谢你哦。等我哪天也买上飞机了，就把你的运气还给你。”
“不客气。”温霆从容接受。
飞机始终在半空盘旋，偏离航道迟迟未能降落。客舱里很安静，与世隔绝的安静。
温霆在一片死寂的安静中开口：“你还有什么心愿没完成吗？”
“你想说遗愿吗。”黄乔可焦躁不安到了一定程度，变得无所忌惮口无遮拦，“干嘛，你还想着要替我完成吗。如果飞机真的出事，我要死，你就不用死吗？”
温霆不置可否地笑着，撇过了头。
黄乔可一把握住他的手，力度之大堪比钢筋水泥，眼神死死盯住他。
“要死一起死，别想偷偷活。”
这时，乘务员过来说地面情况已清空，这次可以正常降落了。
温霆靠在椅背上，淡淡地斜着看黄乔可：“遗憾吗，死不了了。”
黄乔可如释重负，松开温霆被掐得泛白的手，轻轻揉抚着说：“死什么死，我还没活够呢，你也是，钱都没花完死了多不甘心啊。”
“那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甘心了。”温霆闲闲道。
黄乔可很想翻白眼，也真的这么做了：“那你别偷懒了，努力点花吧。”
温霆侧过了脸笑。
飞机平滑降落，这桩意外插曲很快被抛之脑后。
温霆在机场取了车，黄乔可不知道他是提前租好了车，还是怎么弄来的，反正温霆总有办法让事情变得简单轻易，游刃有余。
黄乔可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像温霆一样无所不能，也许中途会有一些小磕绊，但他一样也可以做到。他也做计划，去执行，备忘录里细致地记着：搭机场巴士到中央车站，再换乘两班火车，同样可以抵达目的地。
四十度的高温烘烤着滚烫的空气，温霆把行李箱放上车，迫不及待打开车内的空调。
黄乔可脸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没怎么管，任由它流淌。
“先去酒店休息一下，还是直接去那个小镇？”温霆问。
黄乔可刚休息得很足，把决定权交给了温霆：“听你的。你要休息一下吗？”
温霆解开了领口的两颗纽扣，呼着气说：“你想去就去。”
“好吧。”黄乔可喏喏，“你不累的话就去吧。”
温霆跟随着导航驾驶，一小时后就到了米兰周边的克雷马小镇。
原以为是什么默默无闻的小众景点，出乎意料的是游客却并不少。几乎所有人，都是因为同一部电影远道而来，齐聚在这座宁静质朴的悠远小镇。
换成西西里和那不勒斯，温霆都稍微能理解一点，毕竟大名都写在标题里了。但这座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小镇，居然能吸引这么些男女老少。
那部电影真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也许是他没看懂，没表现出喜欢，所以黄乔可决定跟他分手。
未免也太胡闹了。
不大的游客中心里摆满了电影的周边道具，拍照打卡都要排上一小会儿的队。
黄乔可全程都洋溢着朝圣的幸福笑容，眼神闪亮崇拜，留存成手机里一张张鲜活的相片。
留在他自己手机里，让温霆帮他拍的，单人照。
黄乔可打完卡，心满意足地走出游客中心，一只手上握着电影明信片和小镇游览指南，另一只手滑着手机相册，筛选等下要发朋友圈的照片。
在炎炎烈日下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温霆恹恹的没什么游玩的兴致，以及他身上那套一丝不苟的衬衫皮鞋。
不远处正好有一个市集，黄乔可一眼就相中了几件充满夏日气息的，缤纷多彩的夏威夷花衬衫。
“你要不要换一件短袖穿？”黄乔可指着摊位说，“我给你买。”
温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亚麻衬衫，又看看那几件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衣柜里的花衣服。
“那些适合我吗。”
“你身材这么好，穿什么不适合。”
温霆虽然被甜言蜜语打动了一点，但不至于完全蒙蔽双眼。
“太花了。”
“度假嘛。”
黄乔可说着很自然地拉着温霆过去，拿起两件花衬衫在他身上比来比去。
有什么好比的。
虽然图案肯定有区别，但能有什么区别？
温霆微微把花衬衫推远，明知外国人听不懂，但还是降低了一点音量：“这些都是别人穿过的。”
“是吗？难怪没有吊牌哎。”黄乔可估摸着小摊上的东西应该贵不到哪去，又仔细看来看去，“挺干净的呀，应该有好好洗过吧。”
温霆无奈地看着他：“你就给我买这样的衣服啊？”
黄乔可嘟嘟囔囔地放了回去：“那样的你不是都有了吗。”
温霆为黄乔可破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看着花衬衫低声叹气：“我穿你也得穿。”
黄乔可立刻喜笑颜开：“好的呀。”
最后黄乔可挑了一件粉的，一件蓝的。
黄乔可用英语问多少钱，但摊主只会意大利语，黄乔可正要打开手机软件翻译，就听见温霆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开了口。
摊主一边说一边比了个手掌，大概是数字“5”的意思。
黄乔可抢着付钱，忙问：“是五欧还是五十欧？”
温霆好笑地说：“五欧你是准备把钱丢下，抢了衣服就跑吗。”
黄乔可讪讪地从钱夹里抽出换好的钞票，递过去说：“我要抢我直接就跑了，还给五块干嘛啊。”
买完衣服，两人钻进车里换。
“你还会说意大利语啊。”黄乔可利索地脱下了白T恤，换上粉衬衫。
温霆依然有些不情愿，动作慢吞吞：“意大利语和法语、西语都是源自于拉丁语，大差不差，学一门送三门，很划算。”
黄乔可一脸无语：“……本来我都想好怎么夸你了，但一听到你把‘划算’用在这种地方，就只剩下火大了。”
温霆笑着捏了捏他汗津津的脸颊：“干嘛，有个免费导游还不高兴吗。”
黄乔可歪着嘴嘟哝：“你何止免费啊，你都倒贴了。”
温霆笑得更开，俯身凑近他，低声咬字：“我也很精明，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黄乔可咬了下嘴唇，眼中带着一点怯：“那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温霆轻轻碰了下他的嘴唇，带着笑意，保留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