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Talk talk
温霆后来还是留下了很多照片。单人游客照较多，双人合照也有，因为黄乔可想要复刻电影场景，需要两个人物出镜。
广场上的露天小餐桌，写满留言的彩色木门，野趣清凉的秘密基地——比起黄乔可的神采飞扬，温霆只是不扫兴而已。
赤着脚在清澈的浅水潭里行走，不远处有一对同性情侣正在接吻。
温霆看了黄乔可一眼，黄乔可略显慌忙地移开眼神，转身往岸上走：“还是不要玩水了，我们回去吧。”
温霆沉默不语。他们三天都没有接吻了，黄乔可真是铁了心要跟他切断联系。
驱车回到米兰的市中心，黄乔可一反常态对食物热衷起来。披萨、意面、番红花烩饭，光主食就点了三道，仿佛这也是他最后的晚餐。
再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牛排火腿提拉米苏，不出意外没吃完剩了一大半。但相较以往，已经算很乖吃得很多了。
一向膳食均衡，三餐规律的温霆，这次也很反常。象征性地尝了两口，不怎么吃，只让服务生不断加酒。
黄乔可关心地问：“不合你的口味吗？”明明是你选的餐厅呀。
“没有。”温霆一整天的眉头都没松开过，“太热了没什么胃口。”
黄乔可立即涌上了一种类似愧疚的神色，说：“那我们快点回酒店吧。”
温霆却又摇头：“这么早回去也睡不着，出去逛逛吧。”
“哦，好。”
虽然黄乔可并不明白坐在室内都嫌热的温霆为什么会想要到室外走走。
夜晚，运河旁的露天小酒馆聚集着许多年轻人，交谈，碰杯，吃着填不饱肚子的零食。
热情散漫的氛围渐渐感染了黄乔可，让他觉得人间值得，没有什么不能愈合。
温霆停下来买了一个冰淇淋，边走边吃。黄乔可那时候没要，因为肚子还很撑，可是走出一段路后，看着看着又有点眼馋。
“好吃吗？”黄乔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温霆，“你吃的什么口味，抹茶吗？”
温霆点点头，说：“开心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提也不提应该客套一句的“你要尝一口吗”。哪怕黄乔可的意图已经这么明显，温霆就视若无睹。
仿佛在说：我曾经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你再也不会有机会。
黄乔可垂下目光，盯着地面。
路人和温霆擦肩而过，无意中撞了一下，冰淇淋没出事，但温霆的鞋带被踩散了。
黄乔可听见两句听不懂的意大利语。但要说完全不懂吧，又有八成的把握，那两句话是“对不起”和“没关系”。
温霆动作僵了一下，眉毛拧紧，低下头看。黄乔可蹲在他面前，瘦瘦小小的身材蜷缩得更微弱了。
黄乔可半蹲半跪，给他系鞋带。
温霆有些不适地抬了下脚，本意是想阻止，但一动就更显得侮辱，低低地出声说：“你不用这样。”
黄乔可不仅把他散掉的那只鞋带系好了，另一只的也解开重新绑了一遍，两只都变得非常规整牢固。
黄乔可拍拍手站起身，脸色自然地说：“这有什么的，你不是也给我脱过鞋吗。”
温霆大脑轰然一怔，寒意瞬间从心底蔓延到脸上，凝固成一声不置可否的冷笑。
这算什么？分手清算吗？
你要把我给你的，为你做的，全部一一还回来吗？我恐怕你根本不知道要还多少。
温霆把余下一半的冰淇淋扔进垃圾桶，黄乔可眼睁睁地“啊”了一声。温霆若无其事地看向他，黄乔可嘟嘟嘴说：“你不吃给我呀。”
温霆面无表情地说：“不早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开心果，只想吃抹茶。”
黄乔可无话可说了。
一边走着，温霆时时查看手机地图，似乎在寻找某个具体场所，在几个意外的转角拐弯改变方向。黄乔可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
停在一家酒吧门口，温霆像是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呼出一口气。
有别于之前路过的无数个bar，这是一间纵情声色的club。远在门外，就能隐隐约约听见躁动的电子乐。
“进去玩一下。”温霆说。
没有问要不要，没有问想不想，一切由他说了算。
黄乔可撇了撇嘴，往里面瞄了一眼，不是很想进去。但温霆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没有给他开口反对的机会。
虽然温霆在人生太早的时候就失去了太重要的东西，但正如黄乔可所言，他的人生还是易如反掌。也正因此，他从未对任何人或事物，产生过非要不可的偏执念头。
现在的他有点烦恼，他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会做到何种程度。
如果注定要有人因此变得不幸，那也没有办法。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啊。”
黄乔可被温霆搂在臂弯里，在昏暗不明的环境中穿行。
温霆用一种温和，并不吃味的语气说：“也许会有你想看的脱衣舞表演。”
黄乔可顿了一下，仰头看他：“你安排了吗？”
温霆小小地气笑了一下：“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底线吗？”
“我没有想看。”黄乔可真诚地朝他眨眼，“很早之前就不想看了。”
温霆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发：“放松一点，毕竟我们是来玩的不是吗。”
是啊。仅此一次的分手旅行。
仅仅一天，黄乔可就对意大利的热情奔放有了直观的了解。
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说的每句他能听懂的英文，都掺杂着一种无伤大雅的调情，享乐是首要原则。
“看上哪个了，要我去帮你问联系方式吗？”
一楼舞池太吵太闹，温霆侧身斜倚在二楼平台的护栏上，懒懒散散地往下瞧。
黄乔可立即收回目光，有点心虚地嘟哝道：“谁在看啊，不是你要来玩的吗。”
“那个穿工字背心的？要比肌肉的话，那边那个，”温霆轻晃着威士忌酒杯，远远指了一下，“那个穿紧身T的大背头，不是更健壮一点吗？”
黄乔可听见温霆闲聊不在意的语气，也放松下来，畅所欲言。
“那个块头也太大了啊。而且看起来笨笨的，都能无特效出演绿巨人了。”
温霆轻笑一声，喝了一口纯饮威士忌：“有人跟你说过你讲话很毒吗。”
黄乔可不动声色地怼了回去：“那也要看跟谁比。跟你比的话，我连提鞋都不配。”
“谁要你提鞋了。”温霆抬起眼神，慵懒中又有点认真，“自顾自提完还要来反咬一口。”
“……”黄乔可默默撇嘴。扫视一圈，选中了一个白白净净，青涩腼腆的少年，穿着天蓝色的短袖衬衫。
“你呢，那个吗？”
温霆笑着摇头：“那一看就是未成年，偷溜进来的。”
“也许只是长得显小呢，”黄乔可说，“说不定已经十八九了。”
温霆转过脸来，漫不经心地上下扫视：“都跟你一样，十六七的时候硬说自己十八九。”
“那也是为了打工好不好，又不是为了玩。”
“忘记安排海边的行程了。”温霆微眯眼睛，像在思考，“你想去海边游泳吗？要不要改一下路线。”
“不用啦，在海里游……我还会有点害怕。”
“我可以当你的救生员。”
黄乔可不屑地说：“谁救谁还不一定呢，我上学时游泳比赛拿过省奖的好不好。”
“这么厉害。”温霆夸赞的语气很平淡，“校队的吗？”
“嗯哼。”黄乔可颇有一些小得意。
“参加游泳队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观赏队友的胸肌腹肌人鱼线吗？”
黄乔可噎了一下，抬眼瞪他：“中学生哪来的那么多肌肉啊？氯水泡多了变异了，还是偷偷注射了爸爸的类固醇？”
温霆端起酒杯挡着脸，笑了一会儿。
“我去一下，你在这里别走开。”温霆突然放下酒杯说。
“去哪里呀？”黄乔可疑惑地问。
但温霆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概只在原地郁闷了十秒钟，黄乔可就看见温霆又转身走了回来，换了副表情，带着魅力四射的迷人笑容。
“怎么了，你忘拿什么了吗？”黄乔可问。
温霆动着嘴唇发出声音，但黄乔可完全听不懂。
“Scusa，possooffrirtiqualcosadabere？（打扰一下，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黄乔可呆呆地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啊，我又不会意大利语。”
♪TalktomeinFrench♪
♪TalktomeinSpanish♪
♪Talktomeinyourownmade-uplanguage♪
♪Doesn'tmatterifIunderstandit♪
温霆温柔地垂眼看着他：“MaybeEnglish,doyouspeakEnglish？”
黄乔可不理解地蹙眉：“干嘛呀你？装什么外宾。”
温霆坚定地忍着笑，信念感十足：“SorryIdon'tunderstandwhatyou'resaying.”
黄乔可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配合温霆练上口语角。
“MyEnglishisbad.”
“It'salright.”温霆说，“Areyouatourist？Travellingalone？”
“Yes.”黄乔可立即又改口道，“No,Ihaveacompanion,buthegocrazyandgone.”
温霆险些没忍住笑，极力表现得像个热心肠的陌生人：“Sorrytohearthat.Doyouneedanyhelp？”
“I’mfine,thankyou.”这是黄乔可最熟练的一句。
“Whereareyoufrom,Asia？”温霆用暧昧挑逗的眼神打量着他，明知故问。
“Yeah,”黄乔可无所谓地抬眼对视，“Thailand.”
“……”温霆果不其然笑场了，又镇定地假装无事发生，硬是顺着他的话继续说，“Oh,that’salovelycountry.I'vebeentoBangkokafewtimes,greatvibe.”
黄乔可接不上话，哼哼了两声。温霆于是又说：“MayIbuyyouadrink？Whatwouldyoulike？”
黄乔可眼神一低，就近点了一杯温霆手里的纯饮威士忌：“Whiskeyneat.”
“Goodchoice.Doyoucomehereoften？”温霆把喝过的酒递给黄乔可。
黄乔可缓慢地，用一种无奈的语气：“Ijusttoldyou,I'mintravel.”
温霆抿了下唇，忍住纠错的欲望，将对话进行下去：“Sorry,pleaseforgiveme.Justlookingintoyoureyesmakesmefeelsonervous.Didyouwanttoaskmesomething？”
黄乔可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温霆用的都是最简单的词，黄乔可不至于听不懂，而是全然的不想要。
温霆的眼神看起来有一点心碎，难以置信的低沉沙哑：“You’renotinterestedinme,notatall？”
“No.”黄乔可说完才想起来在英文中是完全相反的意思，又说，“Noneed,Iknoweverythingaboutyou.”
温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浮夸的做作表演：“Howcome？Wejustmetforthefirsttime.”
黄乔可扯扯嘴假笑。实在不懂温霆为什么要装成外国人，装成他们今天才第一次遇见。
温霆等了一会儿，朝黄乔可伸出手，发起邀请：“Wouldyouliketodancewithme？”
舞池里人头攒动，气氛很嗨，黄乔可看了一眼，点点头把手交到温霆手中。
♪Talkrightinmyear♪
♪Tellmeyoursecretsandfears♪
♪OnceyoutalktomeI'lltalktoyou♪
如果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这样搂搂抱抱，凑到对方耳边低语，在人挤人的舞池里忘情拥吻，就太有失体统了。
黄乔可感觉胸口很闷，喘不上气，汗水和泪水齐齐落下。
温霆把他拽离人群，观察着他涨红的脸色，连连紧张关切，询问他的感受。
用的中文。
黄乔可刚冒头的预兆一下子又平复下去。他闭目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问：“怎么不说英语了，是不是不会说。”
温霆紧蹙的眉心缓缓松开，淡定地说：“Hyperventilation，过呼吸。”
黄乔可愣了一下：“这么长。”
温霆笑着用手指在他手心写了一遍，把每个音节拆开，清晰缓慢地念。
黄乔可抗拒地缩回了手，挥了挥，“我不学，我记这个干嘛啊。”
温霆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但很快掩饰了过去。他说：“你觉不觉得这里太吵了，我们要不要换一个安静点的地方继续。”
“还要去哪里啊，还不回酒店吗？”黄乔可想当然就说。
温霆顿了一下，语气又回归到造作的戏剧腔。
“你不介意的话，我就住在离这不远的地方。我们可以继续喝一点酒，或者咖啡，听一点音乐，聊上一整夜。我养了一只猫，虽然它曾因为受过伤而对人类怀恨在心，但如果是你的话，我想它会让你抱上一小会儿的。你要跟我回家吗？”
黄乔可眼眶有些湿润，揉了揉眼睛，带着一点哽咽说：“好。”
♪Andsay"Heylet'sgetoutofhere♪
♪Shallwegobacktomyplace"♪
“我有点想可可了。”黄乔可揪住温霆的小臂，没看路趔趄了一下。
温霆反应很快地抓住他，没有让他受一点伤。
“谁是可可啊？”
黄乔可无语地停了一下，说：“我。”
温霆笑了。
黄乔可认真地仰起脸说，“我真的有点想可可了，你可不可以给阿姨打个视频看一下。”
温霆用本人自然的声线，出了一下戏：“凌晨五点把阿姨叫起来，就为了看一下猫啊？”
“哦，有时差啊。”黄乔可说了一句废话，又问温霆，“你为什么不在猫房里装一个监控？”
温霆长久地保持沉默。许久，深不见底的目光穿过另一双眼眸：“那样，我们可可不就没有隐私权了吗？”
作者有话说：
♪歌词引自Charlixcx-Talktalk
因为初遇是酒吧里可可跟温霆搭的讪，所以现在要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