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特别像一个人
身上一沉，一件干燥的外套落在肩上，黑伞后移，郑非凡的脸露了出来。
震撼和动容在这张阴郁的脸上淌过，剩下的是难以掩饰的厌恶和隐约的不忍，他移开视线，对着手下说：“剩下的事交给你，送姜队去医院。”
胳膊被拉起，膝盖离开地面，钝痛传上来，身体被拆得七零八碎，又勉强拼在一起，姜北夏低头，终于舒了口气。
后面一阵吵闹，尸体被拉走，哀嚎怒斥惊呼……乱七八糟。
姜北夏被扶到车里，身体躺平，仍然紧绷着，天花板又矮又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矿井。
呼吸急促，姜北夏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路上颠簸，眼前逐渐明亮，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大脑，微微回神。
姜北夏摸着床铺，木板一样硬，脑袋又被缝了两针，阵痛反而让他清醒过来。
姜北夏攥紧身下的床单，紧咬着唇。
“疼可以喊出来。”
肩膀微颤，姜北夏蜷缩起膝盖，舌尖尝出血腥味，越是疼，心情反而越轻松，越踏实。
姜北夏一声没吭，起身时，医生眼中流露出敬佩，拍了拍他的肩膀。
腿和腰腹上满是淤青，膝盖破了皮，简单消毒后就可以了。
轻微脑震荡要留院观察一会儿，姜北夏躺在急诊床上，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刚刚发生的一切在脑袋里又放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错过，从头到尾。
姜北夏掏出手机，打算联系李叔，先溜走。
脚刚碰到地面，门口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这么快就没事了？”郑非凡走进来。
姜北夏收回腿，按着病床，把手机塞回口袋，提起嘴角：“本来就没受什么伤。”
郑非凡的目光，陌生，隐隐波动，他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医生让你观察一天，好好休息吧。”
郑非凡的语气莫名柔和，姜北夏缓缓抬起腿，重新躺到床上：“郑老板，事情解决了吗？”
郑非凡闭眼点头：“嗯，多亏了你。”
姜北夏笑着，歪头：“幸好，没出大事。”
郑非凡抬眼，扫过姜北夏，只在他脸上停留不到一秒钟：“你在下面看到什么了？”
姜北夏吞了下口水，攥紧手心，郑非凡不看他，但他要看郑非凡：“人命。”
郑非凡被盯得有些紧张，睫毛眨动，扭过头，胸口起伏：“你想要什么？”
姜北夏垂眼，手心满是汗，松开手，擦了擦。
“钱？人？名利？地位？你到底想要什么？”郑非凡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撤掉了脖子上的领带，扔到一边，金子做的领夹摔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在病房里回响。
郑非凡起身，手按着姜北夏身侧的病床，表情扭曲，紧紧盯着他。
他的眼中有困惑，不解，愤怒，还隐隐有一层恐惧。
病床震动，铁架子撞到墙上。姜北夏后脑勺也磕了一下，他咬牙，直白坦荡地对上郑非凡的视线：“我想要所有人都看得起我。”
郑非凡喉结滚动，瞳孔颤动，仿佛没听懂他的话，吃力地理解着，看清姜北夏的脸后，缓缓放开手，摔回椅子上，往后靠：“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话题突然转变，姜北夏没反应过来。
“今天是我生日。”郑非凡仰头，看着天花板，“你送了我一件大礼啊。”
他的语气既无奈又兴奋，整个人都分裂了一样，咬牙切齿，又得意洋洋。平日维持的体面和端庄都丝毫不在意了，眼里的情绪汹涌。
姜北夏微微起身，撑起笑容：“生日快乐啊。”
郑非凡大笑，摇着头，笑声渐渐变小，他低下了头，声音低哑：“你特别像一个人。”
长久的停顿，姜北夏没有插话，郑非凡的头发松散了一些，长发垂在额前，盖住了眼睛。
“我二哥，郑阳。”
提起这个名字，郑非凡紧咬的牙关松了一样，但嘴唇上已经满口伤痕。
“他也是个Alpha，但他和你不一样，他就是个普通Alpha，不是优性。”郑非凡冷哼，不屑。
郑非凡的脑袋压得更低，头发更多地掉下来。
“老天也挺不公平的，给了一个最普通的Alpha这么多优待，不长眼啊。”郑非凡的语气愤愤，压在膝盖上的指尖泛白。
“他从小就不喜欢我爸，我爸也烦他，刚成年他就离开家了，野狗一样在外面活着。”郑非凡起身，后背抵在墙上，“你知道他过得有多惨吗？”
郑非凡的笑容竟然有几分苦涩，姜北夏抿唇，说到底也是个有钱人家的二少爷，再惨也惨不过姜北夏。
“他居然混了一个市十佳青年，真是没用。”郑非凡的笑愈发讥讽，但视线却沉下来。
“我亲眼看着他，跳进深不见底的河里，看着他挣扎，喘不过气，濒死……”
郑非凡的声音越来越轻，陷入了沉思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个地方。
“他却拉起旁边小孩的胳膊，拼了命往岸边游，那孩子挣扎，拳打脚踢，他都不肯松手，蠢。”
郑非凡眼睛一转，突然抬起头，眼中的困惑化开，他笑了，炫耀似的：“他爬上来，第一件事，对着我笑了。”
笑容渐渐散去，留下一脸空白，嫉恨涌上。
“我看着他走上领奖台，一个，一个，又一个。”
郑非凡抬眼，盯着姜北夏：“你说他是不是疯子？”
姜北夏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郑非凡笑了，笑出了声，目光锐利，似乎洞穿了脸上的这层面具。
“你和他不一样，他是为了别人，你是为了我。”
姜北夏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微微起身：“郑老板……”
“姜北夏，你想跟着我吗？”郑非凡仰头，眼睛一闭一睁，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模样，刚刚那一刻泄露出的类似于软弱的东西，一扫而空。
姜北夏坐起来，舌根发麻，心脏猛跳，攥紧手，怕错过这个机会，又怕过于急切：“郑老板，我……”
郑非凡抬手拍了下姜北夏的肩膀，两个人难得平视：“相信我。”
姜北夏重重点头：“好。”
“不会让你失望的。”郑非凡笑着，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张大网，缓缓垂下，想要套牢眼前的人。
郑非凡转过身，皮鞋后沾上了泥点，裤脚也湿了一片，白衬衫沾满了尘土般，发灰。
医生推门而入：“1床，有没有什么异常？哪里难受？”
姜北夏摇头：“医生，我没事了，可以走了吗？”
医生写着什么东西，写完，把笔插进口袋：“可以，把医药费交一下。”
姜北夏下床，郑非凡瞥他了一眼：“走吧，送你回去。”
姜北夏攥紧手机，拎起郑非凡的外套：“郑老板，这个？”
郑非凡大步走在前面，风裹紧他的衬衫：“送你了。”
姜北夏攥紧手里的衣服，跟着上车。
窗外，灯光变换，黑的白的，红的绿的，眼花缭乱。
快进村，村口有家小卖部，姜北夏突然出声：“前面停了一下。”
郑非凡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姜北夏顶着他的视线，跑下车，进到小卖部，买了块蛋糕。
最便宜的那种，和几根蜡烛。
点上蜡烛，才下过雨，地面湿漉，天空黑沉，这点微光照着水汽，隐隐绰绰。
拉开车门，郑非凡愣住，手指微颤，眼里映出烛火的样子。
“这店小，只有这种蛋糕。”姜北夏坐进车里，瞄着郑非凡的表情。
郑非凡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屏住，缓缓伸出手，接过蛋糕。
发白的蛋糕上，一朵红通通的花，一根细细的蜡烛。
郑非凡垂下眼，烛火烧着瞳孔的边缘，匆匆蒙上的伪装，很快就被点燃，燃烧殆尽。
“有心了。”郑非凡没有笑，脸上像是空白，又被烛光填满。
“我小时候常吃这种蛋糕，其实味道也不错。”姜北夏笑着。
郑非凡的表情仍然愣愣的。
姜北夏尴尬，拿出刀叉：“尝尝吗？”
郑非凡慢慢闭上眼。
原来在许愿啊……他这种人，居然也有愿望。姜北夏没想到，他明明已经得到所有了，只要他想要，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郑非凡试着吃了一口，点点头，就把蛋糕放到了一边，脑袋转向窗外。
姜北夏把塑料刀叉放下，到家，他下车：“郑老板，谢谢了。”
郑非凡没有转过头，摇头。
看着车走远，姜北夏赶紧掏出手机：“李叔，我找到了！”
“见面聊。”
姜北夏骑上摩托车，车速拧到最快，飞奔到小院。
跑进院子里，正好李叔也刚到。
“叔，矿井下面，一区东南斜角有可疑到地方。”姜北夏急切地把在矿井里所听所看说了出来。
说不明白，他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杈，画出简易的地图。
“就在这里，可能有封闭空间，很可能不止一个。”
李叔难掩脸上的震惊：“不可思议，他们居然敢把人藏到矿里面，稍有意外人就死了啊！”
姜北夏扔下树杈：“所以，才放到下面，他根本没想让这些人活。”
当了多年刑警，李叔也被震撼到了，盯着地图，喃喃：“心狠手辣。”
李叔抹了把脸：“现在情况越来越紧急了，最新消息，毒牙的手下已经进省了，他们很可能近期会进行交易。”
“李叔，要我做什么？”
李叔按了下他的肩膀：“现在我们担心，矿上出了死人的事情，他们会延迟，甚至取消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