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哥哥，不要做梦
姜北夏心一沉，坐了回去：“那该怎么办啊？”
李叔没说话，飘过来一股烟味，一阵风吹过，地面的草屑滚动，一朵柳絮蹭过脚边。
夏天快到了。
“李叔，我动作太慢了，没早点发现……他们的阴谋。”姜北夏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
后背被拍了两下，李叔的声音沙哑，但沉稳：“北夏，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姜北夏摇头，深呼吸，抬眼，入夏了，这个院子好像还停留在冬天，满地枯枝败叶。
“如果我早点发现李爽的异样，早点发现张默的行径，早点察觉郑非凡的野心……早点……他们是不是不会死？”
声音被喉咙里的酸苦哽住，像卡着一块腐烂的柠檬，不上不下。
后脑勺被用力甩了一巴掌，眼泪直接飙了出来，掉在碎叶上。姜北夏捂着后脑勺，震惊地转过头。
李叔目光沉郁，一脸怒色，嘴巴都气歪了：“你是圣人吗？你这样想，让我们这些当警察怎么想？我们都是废物，为什么十五年前没逮住毒牙，让他现在还为非作歹？！”
姜北夏抬手，擦掉眼泪：“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李叔吐掉烟，目光冷冷的。
姜北夏愣住，李叔气得发狠，他心里有点内疚，但更多的居然是舒心，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这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做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变化和失败。”
李叔的话，字字千金重，砸在姜北夏的心上，伤口肿起来，又疼，又安心。
“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必须去做，去尝试，才可能有转机。”
姜北夏不敢顶嘴了，点头。
“你现在要去试探试探郑非凡对交易的态度，但千万不能打草惊蛇。”李叔的手放轻，摸了把姜北夏的后脑勺，“我们这边会紧盯毒牙的动向，别灰心。”
“好。”姜北夏抬起头。
李叔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微笑，抬手抹过姜北夏的眼角：“爱哭可当不了警察。”
姜北夏扭过头，仰起脸，把眼泪倒回去，摇头：“我不爱哭。”
轻轻的笑声和叹气声，里面似乎包含了很多东西，调侃逗弄，欣慰责备……还有一点点怀念。
“下去的时候害怕吗？”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像石子掉进水井里，咚的一声后，眼前涌入一片黑色，渐渐被月光冲淡。
“没多想。”
也没敢多想，回过神时，姜北夏已经站在了升降梯上，手里握着一条人命，下面可能还有无数的人命。
他不能多想，只能想着把人救出来。
“以后也别多想，别做梦。”李叔语重心长。
姜北夏想点头，但做梦这种事没办法控制。
“叔，还有一件事，你们去查查郑非凡的二哥。”
李叔想了想，开口：“查过，郑阳，优秀企业家，经营一家房地产公司，大老板，风评很好，为人谦和，做过不少慈善。”
和郑非凡嘴里的二哥，一样又不一样，姜北夏皱起眉。
“郑非凡跟你提过他？”
姜北夏点头，话在嘴边斟酌，郑非凡提起他二哥时，说得很别扭。
“他说，我和他二哥挺像的。”
李叔笑出了声：“你小子挺自恋啊，人家是大老板，给你点阳光就灿烂了。”
姜北夏瘪嘴，想起郑非凡的脸，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叔，你们再查查郑阳吧，我感觉郑非凡对他二哥挺在意的。”
李叔收起笑容：“好，我知道了。”
“李叔，等事情都结束了，我想再养一条狗。”
李叔愣住，嘴角勉强提起：“大黄走了啊。”
姜北夏仰头，繁星点点：“有段时间了。”
“嗯，再养一条也好，有个伴。”
姜北夏舒了口气，起身：“我会想办法把话套出来的。”
李叔坐在台阶上，仰头，月光铺开一层层皱纹，此刻他的眼里只剩下欣慰：“好，注意安全。”
回到家，姜北夏坐在台阶上，靠在笼子边，迟来的钝痛从后脑勺传到心口。
姜北夏从口袋里拿出大黄的木雕，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这方月光下也只剩他一个人。
“害怕吗？”
“有……一点点。”
身上似乎还黏着湿冷的血和尸体，姜北夏冲了个凉水澡，可这种感觉怎么都洗不下去，像一层透明的塑料袋，看不到摸不着，却紧紧地包裹着他。
身体颤抖着钻进被窝里，姜北夏把自己裹成个蚕，才能榨取出些安全感。
姜北夏闭上眼睛，喃喃：“不要做梦，不要做梦……”
黑，只有纯粹的黑，一望无际的黑。
瞬间的心安后，又涌起心慌。怕黑暗里面藏了东西，又怕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孤独，害怕未知，又害怕打破此刻的平衡。
他太贪心了。
姜北夏在梦里反复挣扎，想要走到黑暗的边际，又怕走出这片黑暗，下一步永远充满未知和变数。
醒来时，眼球转动，缓缓睁开眼，太阳，阳光，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
姜北夏又闭上眼，爬起来，直到脚踩在地上，不再往下滑，才有了回到地面的实感。
姜北夏冲了个冷水澡，毛巾盖在脑袋上，挡着阳光，吃了碗面，肚子里踏实了一些。
盯着手机上郑非凡的电话号，嘴里还停留着咸涩的味道，姜北夏灌了口凉水，身上依旧燥热。
太阳穿过布料，打在身上。
拨出号码，响了两声。
“郑老板，你能借我一笔钱吗？”
郑非凡声音如常：“多少？”
姜北夏吞了下口水：“一百万。”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逐渐加重。
“这就是你要的奖赏？”
姜北夏抿唇：“不是。”
“你要钱做什么？”郑非凡的声音冷静。
“买，买房。”姜北夏舌头打结，“我听说，买房能赚钱，比干别的都多。”
郑非凡嗤笑，声音突然松下来：“以你的脑子，一定赔得血本无归。”
“啊？”姜北夏装傻。
“我不是让你跟着我干吗？别打歪心思了。”郑非凡发笑，轻蔑的意味。
“可是，靠赌博得来的钱，我总不踏实，留不住，房子踏实。”姜北夏攥紧手机。
郑非凡笑了，像是大早上伸了个懒腰：“踏实就意味着赚不了大钱。”
“郑老板，实不相瞒，姜小海把我的存款都卷走了。”姜北夏语气压低，尽量显得真实。
郑非凡顿了一下，几秒钟的停顿，语气里满是嘲讽，又有几分得意：“你真有个好爹。”
“我想要有别人抢不走的东西，属于我的东西。”
郑非凡收起笑声，舒了口气：“本来我也想打给你的，下午一点矿区南楼，来找我。”
电话挂掉，嘟嘟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姜北夏没给自己多想的时间，起身，拿起摩托钥匙，出了门。
提前在楼下等着，刺眼的阳光模糊了时间，姜北夏盯着手机上跳动的数字。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在心中默数。
到了约定的时间，姜北夏下车，走进大楼。大厅里西装革履的男人朝他挥手，上了顶楼。
郑非凡坐在办公室里，神情自得，完全没了昨晚慌张局促的模样。
“守时是个好习惯。”郑非凡看过来。
“郑老板，有什么事？”姜北夏公式化地开头。
郑非凡破天荒的，没绕圈子，直言：“是给你个交代。”
心脏猛跳，姜北夏有预感，有些东西呼之欲出。
郑非凡起身，手下立刻递上西装外套：“走吧，带你看个东西。”
电梯里，过分亮的光充斥在狭小的房间里，姜北夏微微眯起眼睛，郑非凡倒像是习惯了，没有异常。
坐上车，路上颠簸，姜北夏看着窗外，一景一物逐渐消失，剩下一片苍黄和乌黑，进了矿山深处。
前面，是一座耸起的山，车开不过去了。
郑非凡下车，姜北夏跟在身后。
入口处，一阵凉风，姜北夏脚步顿住。
沙砾滚动，从脚面上刮过。
“不敢进？”郑非凡走在前面，声音回响在山洞里，仿佛蝙蝠低吟，传导到深处。
姜北夏抬脚，甩了下腿：“有土。”
脚步声震天响，似乎能撼动这座山，沙砾滚滚而下。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升降梯，郑非凡走进去，转过身，眼里有种傲气，他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包括这座山。
姜北夏屏住呼吸，踏进升降梯。
这个升降梯和昨晚那个云泥之别。这里亮，宽，高，仿佛下面是顶楼的办公室，大楼倒置，世界颠倒。
深入腹地，升降梯沉入地面，门缓缓打开。
眼前是一片黑暗，郑非凡踏出升降梯，灯光突然亮起，四面八方被点亮，眼前是一排房间，房门紧闭，犹如地下监狱。
姜北夏走出升降梯，梯子突然一晃，撞到了岩壁，发出巨大的声响。
呼吸一紧，姜北夏愣在原地。
郑非凡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你不好奇里面是什么吗？”
姜北夏不敢搭话，呼吸急促，冷汗直流，攥紧手，笨拙地挪动脚步。
郑非凡笑了，主动走过来，脱了外套，披在姜北夏身上：“这里很冷，是天然的冰柜。”
姜北夏深吸了口气，声音颤抖：“没想到，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多房间，工人宿舍吗？”
郑非凡大笑，阴冷的笑声撞到墙上，又传回来，仿佛满山的碎石，哗啦啦地砸在姜北夏身上。
郑非凡眼神轻蔑，又得意，很满意姜北夏的反应，嘴角扬起：“姜北夏，你知道什么最赚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