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因为他的心死了

第87章 因为他的心死了

下了车,姜北夏一阵恍惚,脚下的地面似乎软软的,踩上去,很不真实。

走出客车站,其实镇子好像变化不大,那些熟悉的店铺仍旧矗立在原地,只是很多店都关了,玻璃门锁着,没人。

但就是感觉很陌生,变了又好像没变,空荡荡的。

地面翻新了,墙刷了新漆,路口安了红绿灯,楼房有高有低,路边开了新商场。

姜北夏像个游客,不自觉端详着眼前的一切。

手心一热,手指被握住。姜北夏收回视线,蒋回站在他身边,肩膀紧紧挨着他,有些惶然和紧张。

姜北夏攥紧蒋回的手,是变了,物不是,人也非。

找了家新开的旅馆,看着装修不错,前台没人,打了电话才过来。

“两位,几间房?”

“一间。”

小哥麻利地输完信息,递过来一张房卡,热情攀谈:“你们是来旅游的吗?要去哪玩啊?”

姜北夏一愣,这地方还能旅游?谁想不开会来这破地方玩,摇头:“不是,回……回家。”

小哥笑了:“有家还住旅店?”

“天晚了,歇一晚。”

小哥点头:“行,隔壁街有条夜市,应该有几家店开着,你们可以去逛逛。”

“好,谢了。”姜北夏拿着房卡,走进楼里。

旅馆装修很新,但地上和窗户上都积一层尘土,平时没什么人来住宿。走到二楼尽头,贴上房卡,门啪嗒开了。

一股土味扑面而来,姜北夏挡在蒋回身前,扇了扇。

两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视,一扇窗,很标准的双床房。

两张床,心底生出一种微妙的不适,姜北夏下意识以为会是一张床,习惯了。

把包放在椅子上,姜北夏脱下外套,回头,蒋回站在床边,愣愣地看着两张床。

“你想睡哪边?”姜北夏脱下他的外套,挂到一边。

蒋回扭头,嘴巴不满地撅起,指了下靠窗的那张,直接走过去,躺了上去。

姜北夏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看着蒋回:“饿不饿?想吃什么?”

坐了半天车,肯定饿了。

蒋回不说话,滚到床角。

姜北夏追过去,侧身躺在他身边,撑着脑袋:“累了?”

蒋回身体稍微动了一下,转过身,揪着他的衣领,脸贴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没胃口吧,一直不怎么吃饭,在医院也不吃,输着营养液,这样下去,身体怎么行。

姜北夏抬手,抚上蒋回的后背,骨头,一根根浮在皮肉上,能清晰地摸到脊椎,一节一节的。

姜北夏叹气,情不自禁抱紧怀里的人:“太瘦了。”

蒋回从小就挑食,不爱吃蔬菜,他说菜是苦的,也不爱吃肉,说肉是腥的。只爱吃虾和鱼,那是甜的。

姜北夏为了让他好好吃饭,费了不少心思,白菜有一百种做法,只要有一种蒋回愿意吃,他就能去试一百次。

后来蒋回长大一点,嘴才没那么挑。愿意吃的东西多了,姜北夏就变着花样做给他吃。

他小时候有印象的第一个梦想,就是当厨师。看到蒋回喜欢吃他做的菜,很幸福。

“太瘦了。”姜北夏喃喃自语。

蒋回拉住他的手,绕到前面,撩开衣服,手贴在他的肋骨上,硌手。他却像是炫耀一样,拉着他的手把每一根都摸清楚。

姜北夏低头,不敢去看他的身体,蒋回的眼睛里跳跃着窃喜,他对自己的痛苦很残忍。把痛苦当工具,当武器,来赢得别人的同情。

但姜北夏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心痛。

蒋回不懂,一直都不懂,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场感情博弈中,赢了。

“要好好吃饭。”姜北夏抵着他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好好吃饭。”

姜北夏握着蒋回的手,低头,嘴唇盖上去,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疼痛是无法用语言来传达的。

蒋回掰开他的手心:“面。”

姜北夏蹭他的额头:“想吃面吗?”

“鸡蛋,火腿。”

姜北夏笑了,挤得眼泪掉出来:“不知道那家店还开着没有。”

蒋回微笑,抬手擦过姜北夏的眼角。

“我们去看看。”姜北夏闭上眼睛,让蒋回擦掉他的眼泪。

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出门时,天色黑了,虽然街道翻新了,土路都变成了柏油路了,红绿灯也多了,但路终究是路,永远朝着一个方向延伸。

店铺果然关了,姜北夏印象里这家店已经开了快二十年了,小时候老板就是个老头,现在肯定更老了。

在街上,找了家新开的店,走进去,老板也是个老头。

姜北夏把桌椅擦了一遍,外套放在椅子上,蒋回坐下。

“生面孔,吃点什么?”老板语气豪迈,自来熟,递来菜单。

“两碗细面,各加一个鸡蛋一个火腿,再来两个肉烧饼。”

姜北夏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说完了才想起,赶紧把菜单递给蒋回:“你看看想吃什么?”

蒋回扫了一眼,摇头,食欲不振的样子。

“那就先这样。”

姜北夏把筷子擦了擦,放在蒋回面前:“一会儿要把一碗面都吃完,不然不回去睡觉了。”

蒋回还算听话,点头。

两碗面上来,热气腾腾的,姜北夏吃面趁热,心急,夹起一大筷子放进嘴里。

蒋回动作慢,小鸟似的,啄着吃。

姜北夏一碗面见底,蒋回还在挑面条。

姜北夏叹气,抬手,揉了下他的脑袋,蒋回好像变回了那个挑食的小屁孩。

比那时候还严重,他不是不爱吃,是吃不下,吃得难受。

蒋回咽东西的时候,眉头紧皱,闭眼,才能咽下去。

姜北夏不忍心看了,扭过头,深吸一口气。

“每次去城里见你,回来的时候,我都会在镇上吃一碗面。”姜北夏抿唇,舌尖有咸涩的味道。

“因为坐车很累,想着犒劳一下自己。也因为,见到你,心里高兴,想庆祝一下。”

蒋回抿唇,筷子上的面断了。

姜北夏拿过他的筷子,推开面碗:“不吃了,不吃了。”

蒋回仰头,费力咽下喉咙里的面,张开嘴似乎想说话,但嘴唇颤了颤,没有声音。

姜北夏抽出纸,擦擦他的嘴角:“走,回去了。”

回到旅馆,姜北夏先去冲了澡,他太想哭了,面对蒋回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痛苦。有把刀架在他的心上,拼命地割。

把他的心割成两半,还不够,要一直把他的心碾成渣。

撕心裂肺。

凉水滑过身体,姜北夏狠狠打了个寒颤,水是凉的,身体是凉的,心也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出来了没,只感觉疼。

从浴室里出来,蒋回站在门口,等他。

姜北夏下意识抬手,碰到蒋回的手背,温热的,他赶紧收回手,他身上凉。

“去洗澡吧,用热水。”

蒋回进了浴室,姜北夏不放心,给他调成热水,等浴室里暖过来,他才出去。

两张床,姜北夏躺在靠墙的那张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从大到小,从小到大,最后停了。

蒋回走出来,姜北夏摸了下他的发尾,热的。

“吹头发。”

蒋回坐在他脚边,脑袋送到他手心里。

蒋回的头发,比之前软了,发质粗糙了,好像一用力就会断掉,他舍不得用力,小心翼翼。

关掉吹风机,姜北夏低头,脸颊贴了下柔软的发丝,暖乎乎的。

蒋回扭头,下巴抵在他的膝盖上,抬手在他的大腿上写下:“回家。”

“你想回到那个房子里?”姜北夏犹豫,“那里一点也不好,租出去很久了。”

蒋回垂下眼睛,手上的力气轻了,一笔一顿:“回家。”

“租给一群工人了,很乱,我好久没回去了。”姜北夏皱鼻,身上冷气还没散,鼻子又酸了。

“我想。”蒋回写下,起身靠过来,脸颊贴在那些字上。

“为,为什么啊?那里一点都不好。”姜北夏低下头,那个房子对蒋回来说,是个牢笼,诅咒。

“我想你。”蒋回蹭了蹭姜北夏的大腿,柔软委屈的小动物般,求着他的主人。

姜北夏眼热,摸着蒋回的脸颊,立刻掏出手机,拨给租客。

“喂,王哥,你们搬走吧。”

对面的人被吵醒,声音沙哑,懵着:“你谁啊?”

“我是姜北夏,你们快点搬走吧,我要回去住了。”

王哥咳嗽了两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刚醒,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呢?大晚上的。”

姜北夏深呼吸,语气坚定:“我要回去住了,把房子腾出来。”

“我们付了一年租金,还有五个月才到期呢,姜北夏,你抽什么风,喝多了吧。”王哥的声音清晰了,严肃起来。

“我没喝多,租金我退给你们,尽快把房子腾出来,这周六之前。”

“三天后?出什么事了,一直都租的好好的,现在把我们赶出去,太没道理了,不可能,合同写好了租到十二月份!”

蒋回有些困了,趴在姜北夏的腿上,闭上了眼睛,表情平和。

姜北夏叹气,垂眼:“剩下的房租我退给你们,再赔给你们三个月房租,我真的有急事。”

“急事,你有什么有急事啊,你这是违约知道吗?我能去告你。”王哥的声音拔高,很不爽。

“麻烦你了,尽快把房子腾出来。”

王哥啧了一声,传来踱步的声音:“这么急我上哪找房子去,一帮弟兄呢,去睡大街啊。”

“六个月,我再赔你们六个月房租,三天后,把房子腾出来。”

电话那边,顿了顿,王哥不耐烦地叹气,咬牙切齿:“说好了,先打钱。”

“好。”

挂了电话,蒋回似乎被吵醒了,眯着眼睛,把头埋进姜北夏的膝盖里。

姜北夏拉起他的胳膊:“起来,去床上睡。”

蒋回顺势起身,爬到姜北夏的床上,钻进被子里。

“不是喜欢靠窗吗?”

姜北夏拉下被子,蒋回的脑袋露出来,他微微摇头,脸埋得更深。

姜北夏摸着他的脸颊,轻轻撩开脸边的碎发。

蒋回以前像一只傲娇脾气大的家猫,被惯坏了,喜欢站在高高的地方,让别人找,别人找不到他急了,他再突然跳到眼前。

欣赏着别人对他失而复得的喜悦,很过分地玩弄别人的情绪,但却让人恨不起来,因为真的太喜欢他了。

现在却像一只饱受折磨的流浪猫,他不说话,怯生生的,黏在别人身边。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人之间有一层隔膜,他的亲近不是因为喜欢,而是需要。

需要安全,需要庇护,需要温暖,却不需要爱,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

姜北夏也钻进被子里,展开手臂,蒋回顺势靠过来闭着眼睛。

姜北夏收紧胳膊,紧紧抱住他,他明白,是他需要蒋回。

在镇上住了三天,王哥打来电话,按照约定搬了出去。

早上,买了两套鸡蛋灌饼,蒋回坐在椅子上,小口撕咬,吃得很慢。

姜北夏和蒋回在路边等车。

去村里的车,时间不定,得等电话。

太阳爬得很快,额头冒出了汗。姜北夏脱下外套,举着,遮着阳光,把蒋回挡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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