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傅知淮望着拘谨站在院门口的余嘉树。

“站门口干嘛?进来。”

得到应允的余嘉树这才抬脚迈过门槛,挪着腿慢慢走到傅知淮身边,安安静静地蹲在他身侧。

傅知淮侧过头:“你们假期应该过半了吧。”

“差不多了。”

“你们是几人寝?”

“八人间,除了我,其他人都是从外地来的。”

“八人间?”他印象里大学多是四人间,最次也不过六人间,八人间是初高中才多见的配置。

余嘉树看出他眼里的困惑,“其实八人间挺好的,人多热闹,室友们对我都很不错。”

傅知淮看着他。

这人太容易满足,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好”,未必真的有多好。

他撇过头瞧着乖乖蹲在自己旁边的少年:“奶奶有没有教过你?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可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啊。”余嘉树仰起干净的小脸:“朋友给的东西,应该能吃吧。”

傅知淮被他这直白的话堵得哑言,沉默几秒,索性低头盯着他,轻声问:“那你吃了我的东西,我们算朋友吗?”

“当然算!”余嘉树想都没想就说:“我从来不吃陌生人的东西,既然吃了你的东西,自然是拿你当朋友看待的。”

果然,傅知淮一听这话,眉眼间的冷意悄然褪去两分,嗓音里多了几分含糊低哑,继续问:“只是朋友吗?”

“啊?”余嘉树歪头,“知淮哥哥刚才说什么?”

看他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傅知淮心神微微一动,将所有未尽的话尽数咽回自己心底,敛了情绪说:“没什么。”

余嘉树悄悄抬头偷瞄了一眼他的神色,见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好坏,紧张的情绪不由得悬起来。抿了抿唇,小心翼翼、轻声细语地试探着问:“知淮哥哥,你还在生我气吗?”

傅知淮的目光落在他局促不安的模样上,心绪翻涌片刻,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回他:“没有。”

“分明就有。”余嘉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听到我说选贺文博的时候,明明就不开心。”

“知道选他我会不高兴,你还是会选他。”

余嘉树小声嘟囔:“我知道知淮哥哥回来这一趟,很快就会离开,也许这次一走,又是好几年,或者……可是贺文博每年都会回来,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

“只是好朋友吗?”傅知淮低声问。

余嘉树不语,只是点点头。

傅知淮忽然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背:“还在长身体,别弓背。”

余嘉树小脸倏地一红,迅速挺直后背,下一秒又顶着张爆红的脸,微微塌下肩膀,在这边待到快要睡觉才回去。

傅知淮第二天特意早起出去晨跑,中午去隔壁院找他。余嘉树之前用来捏泥人的土质太差,傅知淮特意在网上下单买了二十斤雕塑专用泥。快递辗转五天才到乡下,取快递还得跑去镇上,他早上晨跑特意绕道,就是为了扛这二十斤泥。

余嘉树正坐在院里抱着手机傻乐呵,见自己走进院里,他没反应,傅知淮特意走近才出声:“跟谁聊天呢?”

余嘉树刚才聊天太过认真,直到傅知淮出声才注意到他。

“是文博哥。”

“在聊什么?”傅知淮看似随口一问。

“没什么啊。他就问我开学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傅知淮无意瞥见两人的聊天记录。贺文博那狗东西,一口一个宝贝儿,也不嫌膈应人。

见余嘉树跟对方聊天似乎很开心,他竟然会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傅知淮怀疑自己肯定是病了。

他对余嘉树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保护欲和占有欲。若是再继续这样放任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会在余嘉树面前暴露出最真实自己,把自己最卑劣的一面,一览无余地展露在他面前。

傅知淮低声开口:“他好像很关心你。”

“文博哥对我一直都很好,以前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小零食。”

一提到吃的就笑得很不值钱,傅知淮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在跟这样的余嘉树置什么气。

“以后不准吃别人给的东西,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余嘉树抬眼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困惑和不解,微微歪头,问:“知淮哥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傅知淮让他这个问题给问住了。是啊,无缘无故,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才见面没多久的人这么好。

余嘉树抿唇,安静等他回话。

“对一个人好,不需要原因吧。”这是傅知淮唯一能安慰自己的理由。

可这个理由并不是无懈可击。

“可是你对我的好,好像有点越界了。”他说的越界仅限于以朋友的立场来看。

傅知淮闻言,一时间竟忘了接话。过了好半晌,才抬头望向余嘉树,“你不喜欢我这样?”

按理来说,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乐意别人干涉自己的社交。可余嘉树并不反感傅知淮的所作所为。

他只是好奇,感到不解,也很奇怪傅知淮对待自己的态度,总叫他心头怪怪的。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从他脑海里冒出来,余嘉树心头一震,面上却只是微怔一瞬间。

傅知淮看着他懵懂的模样,到了嘴边的那句“我好像喜欢你”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甚至怀疑自己肯定是误食了毒蘑菇,一天就跟撞邪了一样,梦到哪句说哪句。

要么就是乡下老坟多,自己夜跑真撞鬼了,细细想来,似乎也并非没有这么可能。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讨厌他吗?”傅知淮说这话时目光转向别处,只留给余嘉树严肃的侧脸。

余嘉树歪头,目光落他侧脸上,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我跟贺文博认识十多年了,我们一起进的游泳队,一起训练,并肩站上赛场拿过冠军。直到后来,我们共同的朋友出了意外,我和他为此闹了点不愉快,他也离开了游泳队,去了别的队伍。”

“你们的朋友?也是队友吗?”

“嗯。当年我们四个人组成了一支自由泳接力小队,我是队长。比赛前一晚,老三来找我拿钥匙,说是想赛前再去泳池热热身。我原本是不准的,可他太缠人。要是知道那天晚上会出事,打死我也不会把钥匙交给他。”

傅知淮说得很隐晦,但余嘉树能从他那副肃穆的表情里猜出来,他说的出事就跟爸爸妈妈当初一样,毫无预兆的、不幸的发生让他们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去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

“你和文博哥,也是因为这个闹掰的吗?”

傅知淮转过头,两人目光对齐:“出事的是他弟弟,他恨我是应该的。”

余嘉树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慢了半拍。傅知淮率先移开视线,避开他那双漂亮却满是错愕的眼睛,望向不远处的小山丘。明晃晃的阳光泼洒在山野间,将山丘的轮廓衬得越发清晰。他试图抬头直面那轮火红的红日,可那太阳刺得人眼睛发疼。

天光滚烫,坐在树荫下的傅知淮后背却一直冒冷汗,一股寒意顺着骨头缝直往里钻。天明明这么热,他却完全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余嘉树从来没听贺文博说起过这事,但依稀记得,贺文博的确跟他提起过,自己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弟弟。现在听了傅知淮的话,他突然又回想起贺文博提到他弟弟时那副寂寞的表情,想必那时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傅知淮自从说完那话,就没再出过声。

余嘉树咬咬牙,斟酌片刻,想说的话又说不出口,他突然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生怕自己开口说错话,到时候不仅没能安慰到傅知淮,反而中伤了对方。

当初父母亲就是为了送他去县里参加高考,回来路上遭遇不测。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为此感到悔恨,每每想起心脏总是一阵一阵地抽着痛。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去想,要是当初自己坚持不让他们送自己去县城,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这种事。可世事变幻无常,没有人能预测到,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

“我能理解哥哥的心情,最好的朋友因为自己的疏忽,丢了性命,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可若换作是我,肯定也会把钥匙拿给他。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话音稍顿,又继续道:“可是文博哥是个很好的人,知淮哥哥也是,你们对嘉树都很好,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就失去你们其中任何一个好朋友。”

“如果一定要二选一呢?”傅知淮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

余嘉树抿了抿唇:“我和文博认识早,他也从来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我没有理由抛弃他。”

傅知淮暗自攥紧拳头,“那我呢?我们认识晚,你就可以抛弃我?”

“当然不是。”余嘉树连忙摇头否认,“你们对我都很好,我也很喜欢知淮哥哥。”

“余嘉树,如果我非要你做出选择呢。”

余嘉树沉默两秒,斩钉截铁地说:“那我选文博哥。”

傅知淮表情木然,愣了几秒,回过神站起身,“过来的时候刚吃药,我有点困,先回去了。”

余嘉树紧跟着站起身,默默盯着他落寞的背影伫立片刻,随后迈开腿,埋头跟在傅知淮身后往隔壁走。

傅知淮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跟过来干嘛?”

“我想陪着哥哥。”

“你都已经选他了,还来陪我做什么。”傅知淮质问他。

余嘉树仰头,嗓音平静地开口:“知淮哥哥何必跟自己较劲。倘若换作是我,逼你在我和贺文博之间做抉择,你又会怎么选呢?

“我当然会选……”傅知淮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嗯?”余嘉树微着歪头,“哥哥会选我吗?”

傅知淮嘴巴闭拢,没说话。

余嘉树继续说:“哥哥刚才说,你们曾经是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若不是那场意外,你们应该会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而我,从一开始就不在哥哥的选择范围以内。哥哥明明自己都做不下抉择,却厚此薄彼,非要让我做选择。”

傅知淮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有点欺人太甚,这会清醒过来,扶着额缓了会,吐出憋在胸里那口浑浊的气息,松开手看向余嘉树:“抱歉,刚才是我咄咄逼人了。”

余嘉树没有责怪他,只是说:“那我先回去了,哥哥困的话就好好休息吧。”

“余嘉树。”傅知淮迅速出声叫住他:“留下来,陪我。”

余嘉树扭头,一脸无辜:“哥哥刚才不是让我回去?我留下来肯定会打扰你休息吧。”

傅知淮:“……”到头来他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往下跳呢。

“我在网上买了塑雕用的泥,你以后少去玩泥巴。”

余嘉树有些惊讶地盯着他,随后乖巧点头,“谢谢知淮哥哥。”

“只有叫哥哥的时候小嘴才这么甜。”

“那我就叫一辈子哥哥好啦。”

傅知淮虽然喜欢听他叫哥哥,但要真听一辈子,某人还是不乐意。

余嘉树跟在他身后走进傅家院子,快递傅知淮已经取回来了,整整二十斤。

余嘉树原准备自己吭哧吭哧扛回去,岂料傅知淮动作比他还快,单手拎着一袋泥就往余家院子走。

余嘉树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傅知淮手上卸下重物,转身准备回去时,抬手擦了把鬓角冒出来的汗珠。早上出门流了不少汗水,浑身黏糊得难受。

他止住脚,抬头看向余嘉树:“余嘉树,可以帮我搓背吗?”

“啊?我吗?”余嘉树特意指了指自己,还以为是自己耳鸣。

“之前是谁说的?我要是需要就叫你。”傅知淮使唤起他来是真不客气。

余嘉树记得自己是有说过这话,可是他也没想到傅知淮真会叫自己帮忙。帮狗搓澡他是倒是有点经验,帮人搓,这还是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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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星星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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