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回到隔壁的余嘉树躺在床上跟个木头人一样,盯着头顶茶褐色的天花板,年代久了,木料颜色也跟着加深。屋里有点热,他撩起上衣露出雪白的肚子,空气直接接触皮肤,身体的燥热这才稍有好转。

院里突然传来两声狗吠,余嘉树顺势翻了个身侧躺着闭上眼睛。

怔忡、惶惑和慌乱,一想到傅知淮,他心跳得很快,呼吸滚烫,胸口升起一丝隐秘的小欢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在意起傅知淮的一举一动,对方只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被他过度揣测,像电影里那些浪漫的桥段,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隐隐期待,期待能继续发生点什么。

余嘉树感觉自己脑子真的快爆炸了,他怎么会期待继续再跟对方发生点什么?光是有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人害怕。

他闭紧眼睛想要赶紧睡着,只要睡着就什么也顾不上去想了。只可惜事与愿违,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总是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还有前几天无意间闯进浴室撞见的那个画面,如今再回想起来,身体好像更热了。

余嘉树倒在床上翻来滚去,抱着被子就是没有睡意。

他没谈过恋爱,说不清真正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可每每面对傅知淮时那不同于往常的心跳频率,似乎也在一遍遍地提醒他,自己真的很不对劲。

心底朦朦胧胧的感情,就像书里描写的少女春心萌动,用来形容此刻的自己再贴切不过。

余嘉树把半张熟透的脸埋进枕头里,暗自懊恼。傅知淮对自己这么好,他怎么能对对方生出这种龌龊的心思。

更何况,男欢女爱,他们两个都是男生,要怎么过一辈子。

光是联想到这个跟对方有关的念头,羞耻感如同篱笆上疯狂蔓延的藤蔓,顺着心口爬上来,紧紧缠住他的心脏。

他紧紧闭上眼睛,想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通通压下去,可越想要撇去,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久久挥之不去。

夜晚的风里多了一丝丝凉意,开窗招蚊子,关窗屋里又热,怎么选都让人难受。

余嘉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上就跟吃毛桃长毛似的,一阵阵钻心窝的痒。闭着眼睛想要哄自己睡觉,结果脑子越来越清醒。

这还是第一次,心大的余嘉树失眠了。他硬生生熬到后半夜,等来的不是困意重重,而是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以前从来没熬过这么晚,更遑论还是饿着肚子的状况下,完全睡不着。

傅知淮后半夜被蚊子叮醒,脚后跟痒,又困又难受,还突然尿急。借着窗外月色,顺便起身去了趟厕所。

正要回屋时瞥见门前的菜地里闪过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弓着身子在藤蔓间扒拉,不细看还真像个夜里偷菜的贼。

“余嘉树?”他用手电晃了晃,不太确定,低声喊了一句。

“知淮哥哥。”

一道声音轻轻飘过来,是熟悉的音色和特别的称呼。

“半夜三更不睡觉,你跑菜地去干嘛?”

“有点饿,来摘根黄瓜吃。”余嘉树手里攥着两根带尖刺的黄瓜,从菜地里走出来。

傅知淮愣了愣,上前打开门闩先放他进来。

“晚饭没吃饱?”

“吃饱了啊,睡前起了一趟夜,这会肚子又空了。”

傅知淮低头盯着他手里的嫩黄瓜,说:“我家还有点吃的,不过都是些剩饭剩菜,可能已经冷了。”

“没事,能填肚子就行,我不挑的。”

这话不用他特意说,傅知淮也能看出来。

冰箱里还剩碗炒土豆丝和一碗素瓜汤,傅知淮给他盛了碗冒尖的米饭。余嘉树接过碗筷,埋头就往嘴里扒饭,狼吞虎咽,看上去是真饿了。

“慢点吃,吃太急肚子会难受的。”傅知淮开口提醒他。

“只有饿着肚子才会难受,吃饱了怎么会难受。”余嘉树嘴里塞得鼓鼓的,说话含糊不清。

一句话堵得傅知淮无言以对。

余嘉树吃饭如同风卷残云,又快又急,傅知淮安安静静在一边瞧着,也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贸然出声会影响他干饭的速度。等肚子里那股强烈的饥饿感被彻底压下去,他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摸着肚子不自觉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傅知淮垂眼扫过桌上的空碗,连那碗素瓜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没剩。他在心里暗自感慨,这小孩到底饿成什么样了,说他没吃晚饭傅知淮都信。

余嘉树望着桌上摞起来的碗,迟疑地开口:“这些碗……”

“先放这儿吧,奶奶已经睡了,发出动静会把她吵醒,明天一早我再慢慢收拾。”

“那辛苦哥哥啦。”余嘉树眉眼弯了弯,“我也该回去睡觉了,耽搁你这么久,哥哥也早点睡吧。”

“好。”

村里有农户家的公鸡打鸣,时候不早了,再不睡余嘉树感觉自己真的会猝死。

他摸摸填饱的肚子,起身准备回去。

傅知淮紧跟着站起来,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看,身体先于脑子,双腿往前跨了两步,从后面环住余嘉树的腰。

余嘉树浑身猛地一个激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哥哥,你怎么啦?”

傅知淮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是怎么回事?或许是鬼上身,想要这么做,没有忍住就做了。可他不能如实回答余嘉树。

“肚子撑这么圆,回去直接躺下不难受吗?”傅知淮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他鼓胀的小腹上。

“不会啊,只有空着肚子睡觉才会难受。”

能看出来,他这些年是真的一点没亏待自己。傅知淮低低笑了两声,松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

“赶紧回去睡吧,再耗一会儿天都亮了。”

余嘉树回头笑着冲他摆摆手:“哥哥晚安,我走咯。”

“嗯。”傅知淮把他送到院里,目送余嘉树回到隔壁,院门重新落下门闩。

夜晚的风里少了几分白日的闷热,温度刚刚好,很适合睡觉。可重新躺回床上的傅知淮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侧着身体,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少年的身影。

窗外月色落在房间地板上,四周静悄悄的,他就这样听着自己呼吸一下比一下重起来。

傅知淮慢慢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不免想起那被撑得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股燥热毫无预兆地顺着他四肢百骸往下沉,傅知淮屏住呼吸,竭力按捺住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燥动。

过了好一阵子,体内那股乱窜的热流才缓缓平息下来。床上的人再度睁着眼,望向正对床尾那片灰蒙蒙的墙壁,心里徒生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感。

夜里没睡好,第二天还被人争吵的声音给硬生生吵醒。这是来乡下第二次,傅知淮大清早听见何宝珍跟姜燕萍在院里隔着堵墙吵架。

没有恶意,就纯吵,甚至不知道是因何而起。

一个耳朵不好,一个满口假牙,硬生生吵得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两人每次吵架都只是重复那句“你比我先死”。

听说两人还年轻的时候,总因为谁多占了对方一点土地吵得不可开交。有一年,傅家一不小心把一株玉米种到旁边余家地里,气得姜燕萍回来就破口大骂。后来两家更是频繁吵架,何宝珍诅咒姜燕萍死男人,姜燕萍也不肯罢休骂回去,谁曾想后来余家老爷子真的病死了。

姜燕萍反过来把这事都怪何宝珍头上,两人从黑发骂到两鬓斑白,骂了一辈子,把对方老头都送走了。

村里人得了空闲坐下来,常拿这事说笑,有时甚至毫不避讳,当着余嘉树的面开玩笑。

傅知淮时常对两位老人家的行为感到不解。被吵醒后一直睡不着,他干脆起身下床去院里坐着吹风。这种安宁的、时不时又略显忙碌的日子,回去再想寻求都是一种奢侈。

余嘉树昨晚睡太晚,这会实在困得不行,还有可能是习惯了两个老人家时不时吵一吵,身体免疫,完全屏蔽外界噪音,这会直接用枕头捂着脑袋继续蹶着屁股呼呼大睡。

果然没过多久,院里就安静下来。

他睡醒时外面太阳已经快晒到头顶,屋后的鸭子姜燕萍也放了出去。余嘉树拿着响竹将院里的母鸡赶到山间上,回来正撞见傅知淮在院子里打电话。

傅知淮最近似乎很忙,经常在接电话,怕是要不了多久,对方就要走了吧。心里正想着,傅知淮突然朝他这边招手,示意他过去,“我妈说她好久没见你了,想要看看你。”

傅知淮特意开了外放,听见手机里传来周知意的呼声,余嘉树快步钻到隔壁院,走近时还用手胡乱抹了把脸。早上还没来得及擦脸,要是让阿姨看见他这邋遢样可不行。

傅知淮无声地笑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余嘉树把脸挪到镜头正对的位置,有些拘谨地将整张干净的小脸露在镜头里,眼尾温顺垂着,乖巧得不像话:“周姨早上好。”

视频那头的周知意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屏幕里的少年:“呀,咱们嘉树真是越长越好看了。小时候就跟个滑溜溜的小汤圆一样,现在也是白白嫩嫩的。知淮跟我说你上大二了,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小姑娘啊?”

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让余嘉树愣了一下。

他耳尖唰地一红,磕磕绊绊地开口:“周姨,我……”

傅知淮适时出声打断他的话,横眉看向镜头里的女人:“妈,别问这种私人的问题。”

周知意好笑地嗔了一句:“知道啦,不问了行不行。你瞎紧张什么?我问的是嘉树,又不是你。”

傅知淮面色如常地开口:“我要是有喜欢的人,自然不会瞒着你们。”

“得,等你开花结果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她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语速稍快了些:“我这边临时有点急事,晚点再聊。你的镜头别乱晃,让我再好好看看咱们嘉树。”

余嘉树主动往前凑了凑,整张脸清清楚楚地映在镜头里。

“真是个乖孩子。”周知意笑得很温柔,对待晚辈也很和蔼,傅知淮的眉眼同女人有五分相似,“姨先去忙了,下次见面咱们再慢慢聊。”

“没事的,正事要紧,周姨您先忙吧。”

“好,下次可要跟你知淮哥哥一起来家里玩哦。”

“一定会的。”余嘉树用力点点头,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真去。

通话结束,傅知淮看着挂断的视频,顺势收起手机,抬起头,目光落在余嘉树身上:“你昨晚没睡好?”

“有吗?”他可是睡到自然醒,余嘉树说:“我还好吧,就早上那会让奶奶她们吵架给吵醒了。”

“奶奶和阿婆吵架是怎么回事?”

余嘉树摇头:“不清楚诶,我也是被她们吵架的声音吵醒的。奶奶吵太急,还把假牙给吵掉了。”

傅知淮沉默两秒,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哑然。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余嘉树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抬头望着傅知淮:“阿婆跟我说,哥哥再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嗯。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的,刚好过阵子你也要开学了。”

“那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余嘉树心里这么想着,脱口也就问了出来。

傅知淮听到这话喉间微痒,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没办法回答余嘉树。也许再过个三五年,或者八九年,又或是一辈子。

男生笑着问他:“我可以理解成,你这是不想让我走吗?”

少年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余嘉树重重点点头,太过直白的回复反倒打了傅知淮一个措手不及。

他仰头低低笑了一声,自己真的要被余嘉树给逼疯了。

傅知淮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跟他说:“现在网络发达,你要是想我,我们可以打视频。”

余嘉树知道,这只是对方的客套话。只是普通朋友的话,大概也跟身边朋友一样,见面闲聊几句,不能见面时各自安好。就连一通平平常常的电话都需要找一个体面的理由,才能不显得自己行为冒失。

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傅知淮不会在这里滞留太久,他不属于这个地方,早晚都会离开。

一想到自己要很久很久都不能再见傅知淮,余嘉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好难受。某个瞬间,他多么希望自己是条鱼,只有七秒的记忆。

这样一来,痛苦也只是短暂地途经他,不会让人念念不忘。

傅知淮上次离开,一走就是十多年,那会余嘉树还小,记忆里完全没有任何有关对方出现过的痕迹。直到傅知淮突然闯进他的世界里,带给他幸福和快乐,还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而此刻,这个短暂出现在他世界里的人,又要离开了。

余嘉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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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星星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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