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下午四点左右,室外温度还很高,余嘉树吃完午饭窝在房间打了个盹,醒后溜到屋后弄一身泥回来,趁姜燕萍还没睡醒,迅速溜回房间换了身干净衣服,在院里把脸洗得干干净净。
晚上忙完手里琐事,吃完晚饭又溜到隔壁,打算找傅知淮玩。
傅知淮正在院里接电话,一只手拿着毛巾擦着头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瞥见余嘉树走过来,他只抬眼淡淡扫过,继续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余嘉树停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虽然听不太清两人完整的对话内容,但从傅知淮零零碎碎的话里,依稀能捕捉到“训练”和“比赛”一类的字眼。他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乖乖等着傅知淮电话结束。
约莫两分钟左右,傅知淮这边才挂断电话,手机收进口袋里,目光落向不远处的余嘉树。
“你找我有事?”
“嗯嗯。”
余嘉树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藏起来,肩膀可疑地耸着,嘴角扬起来,露出副神秘兮兮的笑。
傅知淮没有急着追问,转身进屋准备拿个衣架将湿毛巾晾起来。
余嘉树迅速小跑跟上去,脑袋微微偏着,兴奋地说着话:“我下午又捏了个知淮哥哥,就当是感谢哥哥帮我买粘土的谢礼了……”话还没说完,注意到自己之前送给傅知淮的泥塑,此刻已经断了条手臂,被人搁置在房间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余嘉树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泥人。
傅知淮见他说话说到一半没了声,停下擦头发的动作,回头望他。
“你刚才说你捏了什么?”
“没……没什么。”
余嘉树眼神黯淡地从角落里收回目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问。兴许问出来,最后的结果是自己不愿意面对的,还挫伤了两人之间的情谊。
可若不问,继续这样自欺欺人下去,每天在傅知淮面前晃来晃去,跟自取其辱没什么区别。
为了印证自己心里的猜想,他抬头直视傅知淮的脸,迎上对方的目光,鼓足勇气问:“知淮哥哥。我之前给你买的烤肠,你吃了吗?”
那天他明明看见傅知淮拿着烤肠走了一路,当时的自己没有多想,只当是傅知淮不饿,留着准备晚点吃。
毕竟送出去的东西,任由人处置,就算傅知淮真没吃,自己也无权干涉他做的选择,吃或不吃,都是他的权利。
瞥见角落里被人冷落无视,随意丢弃的断臂泥人。道理余嘉树都懂,可一想到自己的真心就这样遭人作践,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傅知淮自知理亏,无可辩驳。
余嘉树垂下眼,后知后觉地说道:“所以文博哥没有骗我,你真的没吃。”
“我……”傅知淮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的确是自己不对,他似乎找不到任何为自己辩解的理由。
余嘉树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他:“我的东西不值钱,所以就可以随意践踏,是这个意思吗?”
“余嘉树我……”
“其实知淮哥哥不用在意,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余嘉树扭头看向角落里的泥人,善解人意地笑着:“不喜欢的话,直接丢掉就好啦。”
傅知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等看清静静躺在角落里被人无视的泥人,连忙跟他解释:“余嘉树,对不起。我承认自己当初的确做了很多傻事,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我现在只想跟你说句抱歉,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没关系,知淮哥哥先忙吧。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余嘉树说完埋着头转身就要走。
“余嘉树。”傅知淮大步追上去,停在他身后,“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余嘉树没说话,右手攥紧掌心的小泥人,埋头迅速离开。
回到隔壁姜燕萍问他刚才干嘛去了他也不说,钻回房间直到睡前也没再出过门。
傅知淮因为这事万分愧疚,刚才那通电话里提到的事也顾不上,想追去隔壁跟余嘉树解释清楚,告诉他自己真不是有意的,前脚刚迈过门槛,看着隔壁院子,想说的话却发现压根无从开口。
就这样硬生生熬了一夜,心里想着事,晚上也没睡好。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有必要把这事说清楚,第二天中午亲自去隔壁找余嘉树。
院里没有狗,他只在早上听见余嘉树说话的声音,这会哪都寻不到人影,家里也只有姜燕萍。
傅知淮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不定余嘉树在家,只是故意躲着不想搭理自己。
“奶奶,嘉树没在家吗?”
“他呀,大清早溜出去玩,这会还没回来。”
“哦噢。”傅知淮听到这话第一时间联想到了贺文博。溜出去玩,这么久还没回来,余嘉树能去的地方,估计也只有那里。
他跟贺文博的关系,倒是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好。
傅知淮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这让一整宿没睡好的人看上去也更加疲惫。刚转身准备回去,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从不远处慢悠悠走回来的余嘉树,身后还跟了一条撒欢的狗。
余嘉树其实远远就见他从自家院里出来,为了不跟傅知淮碰上面,还特意走得很慢很慢,不曾想傅知淮竟然直接站在院门口等他。
余嘉树双手背在身后,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磨磨蹭蹭地往家里的方向走。
“余嘉树。”傅知淮等不及他走近,小跑过去停在余嘉树面前。
余嘉树听见声音,故作一副自己才发现对方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抬起头,问:“知淮哥哥找我有事吗?”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傅知淮讨厌弯弯绕绕,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不管你有没有原谅我,我都想跟你把话说清楚。是,你给我的烤肠,我最后喂给小白龙了。这事是我不好,你就算怪我,我也无话可说,那泥人被我不小心弄断了手臂,我也试着想要接回去的,结果越弄越乱,就收了起来。我没有不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舍得丢掉。”
余嘉树被他这一连串的解释给说得一愣一愣的。
傅知淮从来没有这么着急地解释过什么,可这次他也是真慌了。生怕余嘉树不信,又继续着急地说:“那个泥人是我手笨不小心弄坏的,是我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余嘉树仰头看着他,眼底笑容明明很浅,唇角上扬的弧度却给人一直他心情很好的错觉,又或是他心情本来就很好,毕竟方才去见了贺文博。
想到这茬的傅知淮,心里有种自己都说不出的窒息感,就像无形中有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心脏,不停用力收紧,让人完全喘不过气来。
余嘉树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开口,“知淮哥哥不用往心里去。我真没生气,也不怪你。那烤肠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作主张,都没问过你的意见就买下来,还强塞给你。你没有当面拒绝我就已经很好了。至于那泥人,用的泥不好,捏的泥人自然就很容易裂开坏掉,这跟你没关系。”
傅知淮望着他,似乎是不太相信他的话。
余嘉树笑笑,又说:“我能感受到知淮哥哥对我的好,我们的交情可不只值两块钱跟一堆稀泥。”
“那你昨天给我捏的泥人呢?”傅知淮问。
“哥哥说的泥人啊?”余嘉树垂了垂眼,偷瞥了眼傅知淮,轻声喃喃道,“那个泥人不小心被我碰断了手臂,已经丢掉了。”
“你骗我。”傅知淮望着他,语气笃定。
“是真的,我已经丢了。”余嘉树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说。
傅知淮恳求:“那就再给我捏一个好不好?”
余嘉树抬眼与他目光隔空对视,笑容狡黠:“哥哥想要啊?”
傅知淮脱口就是一句“想”,怎么会不想,那可是余嘉树辛辛苦苦捏的自己。
听到这话的余嘉树忽然咧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看得傅知淮心脏跟着砰砰作响。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话音落,他转身一溜烟钻进屋里,没过多久又快步折返回来。
最后两步慢慢走到傅知淮跟前,缓缓摊开掌心,用泥土捏成的小人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卧在他手心里,“就只剩这一个了,要是再碰坏,可就真的没有了。”
“我会收好,不会再碰坏了。”傅知淮敛了神色,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里接过泥人。
泥人还带着一点余嘉树手上残留的温度,傅知淮用指尖摩挲着这细腻的泥面,唇角松动。想到余嘉树方才回来的来路,男生眼底神色淡了几分:“你刚刚去找贺文博了?”
“对啊,我还捏了个文博哥的,给他送过去。”
傅知淮吃味地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小泥人,原来不止给自己捏了,贺文博也有。
他重新看向余嘉树:“我刚才买了点吃的回来,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点。”
“不用了吧,我在文博哥那里吃了好多好吃的,都已经吃饱了。”
这是余嘉树第一次拒绝他,傅知淮还不死心:“那我们晚点带小白龙出去散散步。”
“可是我今晚还有别的事诶,估计没时间哦。”余嘉树歪头笑道。
傅知淮心底隐隐有些失落:“那忙完跟我说一声。”
“好啊。”余嘉树应得倒是很爽快。
某个瞬间,傅知淮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对余嘉树而言,似乎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甚至还不如贺文博。就算哪天他真的离开,余嘉树也不见得就会难过。
兴许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短暂存在于余嘉树世界里的过客。一想到这些,就让人觉得讽刺。
自己竟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从来都是他离不开余嘉树,而不是余嘉树离不开自己。想通这一切的傅知淮,竟然没有感到难过,反倒是有些欣喜,这样一来就算哪天自己真的离开,余嘉树也不会太难过,这是件好事。
姜燕萍在屋里叫余嘉树,说他手机响了。
余嘉树迅速跑进屋接电话,傅知淮没有急着离开,刚跟上去就听余嘉树在电话里提到了自己,隐隐约约猜到了来电话的人是谁。
贺文博在电话里问余嘉树到家没?余嘉树告诉他自己这会才进院子,正在跟傅知淮说话,说话时还抬眼看了眼跟进屋的傅知淮。
电话那头似乎安静了数秒,才继续笑着说:“好,别忘了我们约好的,晚点一起玩游戏哦。”
“我没忘,等我这边闲下来就给文博哥发消息。”
“行,那我等你。”
傅知淮等他收起手机,才问:“你晚上跟贺文博有约?”
“对啊。我们说好的晚上一起玩游戏,不然躺在床上没事做多无聊啊。知淮哥哥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余嘉树盛情邀约。
按理说傅知淮是不会拒绝的,毕竟刚才他还在邀请余嘉树跟自己一起玩,现在就有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
“我就不了。”傅知淮眼神很淡,语气也是,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
被拒绝的余嘉树还沉浸在一股淡淡的忧伤里,没注意到他的反应:“那好吧,我就猜知淮哥哥肯定不会喜欢玩这种游戏。”
傅知淮让他这话说得无话反驳,心情复杂地回到隔壁,怎么想心里都不得劲,他怀疑自己肯定是魔怔了。
余嘉树晚上约了贺文博一起玩,他不明白自己听到这话时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并对此耿耿于怀。
余嘉树想跟谁玩是他的权利,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傅知淮没心思看手机,躺在床上又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跟鬼似的在屋里瞎游荡。
余嘉树洗漱完刚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准备给贺文博发消息,就听见隔壁传来傅知淮的声音。
“奶奶,你说的创可贴放哪儿的?柜子里怎么找不到。”
“我记得是放在柜子中间那格的抽屉里的,你再仔细找找。”
“没有。”
“估计是我年纪大,记糊涂了,实在找不到就只能去隔壁问问嘉树了。”
屋内祖孙两人的话隐隐约约传到隔壁,余嘉树听何宝珍提到自己名字,编辑好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立马丢开手机,匆匆起身跑到院里。
傅知淮正好走到余家院门外,手抬在半空还没碰到门板,院门便从里头一下子拉开。
余嘉树一垂眼就注意到傅知淮红肿的膝盖,神色慌张。
“知淮哥哥,你受伤了?”
“刚才走路没留神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一点皮,已经消过毒了。”傅知淮说得轻描淡写,可疼得拢起的眉还是出卖了他。
“只消毒哪够啊,你等我一下。”余嘉树转身快步冲回屋,翻找片刻,手里攥着两张普普通通的创可贴跑回来,递到傅知淮面前。
他仰起脸,小表情极其认真地说:“家里正好还剩两张,哥哥拿回去等伤口表面干透了再贴。”
“谢谢。”傅知淮收下来。
余嘉树望着他膝盖上擦破皮的伤口:“哥哥还是得仔细点,要是擦破皮留疤可不好看。”
傅知淮心头微微一动,说:“我这点小伤不要紧。你不是跟贺文博约了一起玩游戏?快去玩吧,别让他等太久。我这腿站着有点疼,就先回去了。”
余嘉树摇摇头,“没关系的,文博哥那边我发个消息说一声就行,游戏什么时候玩都可以。”
“可是你们有约在先,临时反悔会不会不太好?”
余嘉树眨眨眼,十分笃定地摇摇头:“不会的,文博哥不是那种小气爱记较的人。”
傅知淮:“……”感情自己是个很小气还爱计较的人。
“谢谢你的药,那我先回去了。”傅知淮一个转身疼得直抽气。
余嘉树见他走路一瘸一拐,好像很难受,迅速上前搀扶着男生的手臂:“还是我送哥哥回去吧。”
傅知淮嘴上说着不用,右手却顺势揽着他的肩膀,借力站稳身体,半推半就地由着余嘉树把自己送回房间。
才几步路就累得余嘉树直喘气,他刚把傅知淮扶到床边,正准备把人扶稳坐在床上,不料傅知淮身体突然一个踉跄,抱住他一个转身把人压在床上,身体完完全全罩在他上方,余嘉树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小只。
傅知淮双手撑在余嘉树身侧。
余嘉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生怕碰到傅知淮受伤的膝盖,口快之下直呼他的名字:“傅知淮,你没事吧。”
傅知淮低头看着面前这张写满担心的、近在咫尺的脸,出神地看了好久,最后声音极轻地说了句“没事”,慢慢站起身和他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余嘉树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莫名其妙的跳得飞快,嘴皮子利索地说道:“那哥哥早点休息吧,我先过去了。”
傅知淮望着小脸通红的余嘉树,垂下的眼睫很好地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感情。余嘉树正巧避开他的视线,自然也没能察觉男生眼底暗藏的情绪。
“好。”傅知淮收回目光,跟他说了句,“你也回去早点睡吧。”
余嘉树迅速点点头,垂着眼睛迅速绕过他回到隔壁院子。傅知淮听见旁边院门落闩的声音,忍着膝盖传来的痛感躺回床上,扭头透过那扇四四方方的窗柩,依稀能看清月光下远处山丘的轮廓。
森林是星星的港湾,在这里,星光可以安心地流淌,不必担心被黑夜完全吞噬。
余嘉树善良,待人真诚,性格也招人喜欢,身边出现的人似乎都很喜欢他,他拥有很多很多人的爱。
傅知淮拥有的不多,只有一片沉默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