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贺文博以往过来都待不了多久就会回去,今天倒是例外。傅知淮在自己房间还能听见隔壁两人有说有笑的说话声。

他怀疑贺文博是故意的,知道自己很在意余嘉树,故意隔三差五跑过来气他。可这些都不重要了,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余嘉树喜欢跟他玩是件好事,至少自己离开后,还有别的朋友能继续替自己陪在他身边。

这样一来,他很快就会忘记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明明应该为此感到高兴的傅知淮,却一点都笑不出来。隔壁的笑声就像是对他的挑衅,时时刻刻刺激着傅知淮稍微平复下来的心情,一贯不易情绪外泄的男生一拳重重砸在墙上,骨节瞬间震麻,拳锋很快化开一片淤青,钝痛顺着经络往四肢蔓延。

贺文博在这边待到吃完晚饭才散着步走回去。余嘉树原想着有空去隔壁找傅知淮,至少在对方离开前,认认真真跟他道个别。

只是让贺文博这么一耽搁,等他再想起来时,傅家那边的院门已经落了门闩。

傅知淮还有两天才走,他们还有机会说上话,一想到这,余嘉树便没好再过去打扰对方休息。

夜里风刮得生猛,半夜还下起了毛毛细雨,房间里温度有点低。冷醒的余嘉树扯过旁边被子盖齐脖子,把自己裹被子里继续埋头睡。

耳边隐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混在屋檐下“啪啪”滴落的雨声里,睡迷糊的人听不太真切,也没太在意。

余嘉树在那声音离开后,又在床上翻滚了二十来分钟,才起身走出房间。姜燕萍正在灶火前生火煮猪食,外面飘着细雨,天空灰蒙蒙的,看这架势等会估计还有场大暴雨,是个不宜出门的日子。

看他睡得头发乱糟糟的,姜燕萍把手里的柴火整根送进灶里,絮絮叨叨地念起来:“你何阿婆家的孙子今天要回去了。人家经常给你买好吃的,怎么不见你去送送他。”

“啊?什么?今天回去?”余嘉树惊得张大嘴,“知淮哥哥不是说他还有两天才回去吗?”

“谁知道,说是家里有点急事,今天就要急着赶回去。”

余嘉树突然想起之前周知意的那通电话,当时隐隐约约间似乎听傅知淮提起过要回去的事,他短短愣了几秒,空着手转身就往外跑。

“外面下着雨,你不拿伞啊。”姜燕萍在他身后扯着嗓子大声喊。

“不用了,我去去就回。”余嘉树冒着雨就往院门外冲。

傅知淮回去需要先到镇上的汽车站坐长途客车。刚才自己迷迷糊糊里听见的动静,肯定就是他跟姜燕萍说话的声音。

余嘉树估摸着对方离开大概有二十来分钟了,自己要是跑太慢,估计赶不上傅知淮要乘坐的大巴。

下了半夜的雨,路面湿滑,水洼里还积了不少污泥。由于跑太急,他半路还不小心摔了一跤,双手撑在地上时正好擦过一块凸起的石头,顾不得搓破皮的掌心,他迅速爬起来冒着越下越急的雨往镇上赶。

等憋着一口气赶到汽车站时,余嘉树浑身已经淋得湿透,头发上的水汇成一股细流顺着他前额的碎发从面上淌过。

售票窗口冷清清的,余嘉树焦急赶到候车室,在候车的人群里搜寻了两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低头盯着手机的傅知淮。

“知淮哥哥。”他大声叫着跑过去。

傅知淮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还以为是雨声太大出现了幻觉,扭过头看着从候车室门口跑过来的余嘉树,迅速收起手机迎上前。

余嘉树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

傅知淮望着浑身淋湿透,狼狈不堪的男生,“余嘉树,你怎么追来了?”

余嘉树累得直不起腰,大口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问他:“知淮哥哥,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要是再也不联系了,你会忘了我吗?”

傅知淮闻言顿时僵立在原地,天空雨滴密密麻麻砸落下来,浓浓的白雾弥漫着整个简陋的乡镇车站,湿冷的风压得人心口喘不过气来。

余嘉树胸口还有大片污渍,裤腿上全是泥水。不用想也该知道,他一定是听说自己要走,心急火燎地一路追过来。可就算摔得这么狼狈,余嘉树眼底完全没有半点委屈和埋怨。

傅知淮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心脏拧紧,喉间酸涩。

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意,只是不敢宣之于口,给不了余嘉树承诺,也赌不起少年纯粹热烈的真心,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愫。

“你摔了?”

忍了一路的余嘉树原本不觉得掌心火辣辣的疼,可突然听到他这关心的话,眼眶一热,鼻头一酸,眼里逐渐噙满泪水。

“被路中间的石头绊了一跤,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一点都不疼,哥哥不用担心我。”

傅知淮刚欲伸手察看他的伤势,远处的客车冒着雨缓缓驶入站内,靠站停下来。原本躲在候车室里避雨的乘客瞬间一拥而上,嘈杂的人声、脚步声混着滂沱雨声,乱糟糟地充斥着整个车站。

“排队!都排队检票上车!”副驾驶的女人探出头,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喊。

余嘉树抬起湿漉漉的双眼,鼓起少年一腔孤勇,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忐忑不安地开口,问:“知淮哥哥,你喜欢我吗?”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碎了傅知淮所有伪装的平静。

他心口狠狠一颤,紧咬着松懈的嘴,想点头,想伸手抱一抱面前这个满身泥泞、只为追他这一程的小孩,想告诉他自己对他其实早就生了龌龊的心思,可理智不允许傅知淮这么做。

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了,他不能凭着一时心软耽误余嘉树。

傅知淮硬生生偏开视线,不敢对上少年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也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迟疑。

“余嘉树,你还分得清崇拜和喜欢吗?”

他这个问题着实把本就紧张悬着一颗心的余嘉树问住了。

傅知淮不再过多解释,将自己手里雨伞不由分说塞给他:“雨下大了,你赶紧回家吧。”

余嘉树攥紧伞柄,半步不退,“哥哥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车上的催促声再度传来:“那边的人到底上不上车?要上就赶紧的,别磨磨蹭蹭耽误大家时间!”

傅知淮五指攥紧行李箱拉杆,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酸涩,压下所有想要妥协的冲动,声音平静地说道:“你先回去,听话,赶紧回家,淋感冒了可是要吃药的。”

余嘉树闻言,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一片。见傅知淮逃避自己的问题,他心里大概也有了答案。

车要开了,如同要走的人是一个道理,都留不住。

这个道理很简单,余嘉树懂。

他努力憋回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不想让傅知淮看见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更不想因为自己这样的举动,给对方造成困扰。

“知淮哥哥赶紧上车吧,路上注意安全。”他笑着故作轻松地说。

“你也快回去吧。”傅知淮不敢再多停留,弯腰将行李箱放进大巴的侧箱,转身快步钻进车里,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他不敢看向车窗外,却又舍不得不看余嘉树。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余嘉树孤零零地站在雨幕里,握着那把从他手里接过的、早就没有余温的伞,目光直勾勾地朝他这边看来。

傅知淮俯身贴近玻璃,隔着一层朦胧的雨雾,锁住少年的身影:“赶紧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雨声太大,吞没了窗外少年的声音。他只能看见余嘉树微微张唇,而后用力、认真地点头。

傅知淮不确定他有没有听清自己的话。

客车启动,车轮碾过路面积水,缓缓驶离站台。

傅知淮盯着窗外,视线寸寸不离身后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看见余嘉树抬步追上来,在滂沱大雨里奋力奔跑,追着客车的车尾,一步、两步,直至被渐行渐快的客运甩开百来米的距离。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不能叫停,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在雨里奔跑。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揪着,又酸又胀,疼得发麻不能呼吸。

直到车尾彻底驶出站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余嘉树实在跑不动了,慢慢停下奔跑的脚步,凶猛的雨水劈头盖脸冷冰冰地打在身上,彻底浇灭了他心底最后的一丝期待。男生站在空荡荡的路口,盯着客运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刚才那股不顾一切的勇气此刻尽数散去,只剩落空的酸涩漫遍全身。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候车室,独自坐在冷清的座椅上。周遭人声早已散尽,只剩淅沥不绝的雨声陪着他静静坐了许久。

傅知淮递给他的那把伞,他也收起来一直没再用过。淋雨后没及时换衣服,还吹了好几个小时的冷风,害他之后流了好几天鼻涕,鼻子总是不通气。

自车站分开后,两人的联系也更少了。起初还能简单聊上几句,每天都是固定时间,类似的对话内容,而后匆匆结束。傅知淮训练似乎很忙,余嘉树也不好总是打扰。

他最近闲着也没出去瞎溜达,每天也就晚饭后陪小白龙在院子里逛一圈,钻进屋里也不玩游戏,就趴在窗边抬头看着夜晚的星空。

心情好时,想拍张照片分享给傅知淮,让他看看今晚的夜空有多美,可惜自己手机像素不太好,拍出来的星空总是不尽人意,愣是挑不出一张让人满意的,这个想法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贺文博大清早过来找他,还给姜燕萍和隔壁何宝珍提了礼物上门。再过两天他就要离开了,在走之前特意过来看看两位老人家。

余嘉树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阳光穿过头顶高大的梧桐,在铺满落叶的地面和墙上投下大片游移的光斑。四下没有人声狗吠,风掠过叶梢,层层叠叠的树叶间发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响。整个小院沉浸在这片安稳的宁静里。

贺文博静静站屋檐下看了一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撑着身侧门槛。两人聊着聊着,不可避免的提到了傅知淮。

余嘉树最近两天都没怎么跟对方聊天,那天在车站被人拒绝后,他回来还为此难过了很久,姜燕萍骂他一天死气沉沉的,跟没吃饱饭一样。

余嘉树不跟她争论,回到房间抱着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页面,静悄悄的,没有一条新消息。

已经被人拒绝了一次,他没有勇气再去提起这件事,连给傅知淮发条问候的消息都会犹豫不决,更别提打视频这种天方夜谭的事。

傅知淮那边也迟迟没有动静,估计是那天车站的事被他讨厌了也说不准,这是余嘉树唯一能联想到的可能。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疤还没掉,伤口愈合的时候稍微有些痒,总是让人忍不住想挠,好在余嘉树完全顾不上往这方面想。

前两天隔壁阿婆说,傅知淮最近好像一直忙着训练的事,连她这个老婆子的电话都是才聊两句就匆匆挂断。想到这里的余嘉树,虽然知道这是自己在自欺欺人,但好在心里也得了两分安慰。

傅知淮不联系自己,是因为太忙。

贺文博很少对外提起跟傅知淮有关的事,身边的人也都知晓他和傅知淮关系不和,每次说话都会特意避开跟对方有关的话题,以免遭他冷眼。

“我记得你们还有几天才开学吧。正好过两天我要回去,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江苏,去玩几天时间完全充裕。”

到了江苏,肯定会遇上傅知淮。

余嘉树怎么会不明白贺文博的好意,他很感激,一时兴奋,眼眶不争气地一热,“谢谢文博哥,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哥哥。”

贺文博一听这话,笑着问他:“那我跟傅知淮比,谁更好?”

这是第一次,余嘉树认识贺文博这么久以来,听他主动提起傅知淮这个名字。

“你们都好,文博哥拿我当亲弟弟看待,还总给我买好吃的。至于知淮哥哥,他……”余嘉树支支吾吾“他”了老半天,迟迟没有下文。

贺文博会心一笑,语气轻松地问:“嘉树,你很喜欢他吗?”

“喜欢。”余嘉树毫不掩饰自己对傅知淮的心意,“我这人虽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能力,和哄人开心的天赋,可也盼着自己能带给他幸福。只是,我这样的人,估计只会成为他的负担。”

“别这么说。”贺文博歪头笑道:“傅知淮要是能听到你说这些,兴许一兴奋就跟打鸡血了一样,拿下冠军了也说不准。”

“才不会。”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知淮哥哥他,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贺文博隐隐诧异地眯了眯眼,反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余嘉树紧张地搓了搓手,小声说:“我那天去车站问过他,哥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还不算拒绝吗?”

贺文博仰头深吸一口气,略作思索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没有回答就是拒绝?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没有回答也是喜欢呢。”

要不是他这么说,余嘉树还真的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被人拒绝后心情低落,往往都是往最坏的方面去想。可纵使贺文博这么说了,他心里还是没底。

“可是知淮哥哥回去后都没怎么跟我联系,这样还不算讨厌吗?”

贺文博嘴角松动,笑声愉悦。

“这说明你还是不够了解他。傅知淮这个人,越是在意的东西,越不会轻易宣之于口。他这人总是冷着脸说些口是心非的话,离他越近,你就会越了解这个人的内心。”贺文博望着余嘉树,“你就不想从他嘴里,亲耳听到他的回复吗?”

他说这话倒是让余嘉树愈发坚定了自己之前的念头,低头盯着自己脚尖,突然抬头,眼神坚定地说:“我决定了,我要去趟江苏。”

从小到大,他还从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这一次,余嘉树义无反顾地决定出趟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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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星星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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