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番外
姜燕萍走在寒冬腊月,那年的冬天比往年还要冷,一场小小的感冒便有可能夺走老人的性命。许多老人家平安撑过了春夏秋三季,再也没能走出漫长的寒冬。
她的坟墓紧挨着余嘉树爷爷那座黄土堆砌的老坟,她的儿子和儿媳妇,也都埋在那附近。
料理完她的后事,喧闹渐渐散去,院里也冷冷清清的。打理好家里一摊子事,余嘉树挨个谢过前来帮忙的邻里乡亲,继续回学校上课。
傅知淮也是那时回的贵州,帮着料理完老人家的后事,担心他一个人会难受,特意在这边待了半个多月才回江苏。短暂的相聚,而后分别,然后再聚。
直至傅知淮结业,安顿好一切,决定回来。
对于习惯了聚少离多的余嘉树来说,傅知淮的到来更适合用聚多离少来形容。长辈们陪他走过了一程又一程,最后剩下这一程,好在还有傅知淮。
傅知淮一直计划带他出去散散心,中秋只有三天,知名景区涌入大量游客,影响体验感。太远的来去时间不够充裕,再有便是余嘉树晕车,省内自驾太远也不行,人下车还晕乎乎的,多半时间都只能在酒店度过。
室友们都要回家,有两个不回家的也要陪女朋友出去旅游。
中秋前一天正好星期四,学校学生明显少了大半。
偏偏余嘉树下午还有一节课。
傅知淮半小时前给他发消息,说是手里的事已经忙完了,正准备来学校接他。
硬生生熬到最后一秒钟下课,所有人都跟箭似的奔出教室。余嘉树收好书本准备先回趟宿舍,把东西放好再给傅知淮发消息。
宿舍里除了他还有个男生,余嘉树刚收拾好行李箱,就听鹿逸问他中秋准备去哪玩?以前每次逢着节假日他都是回家帮姜燕萍顶顶家里的活,现在回去家里没人,冷清清的,小白龙也接到了傅知淮那里。
“我哥一会来接我回家,中秋大概就在附近玩玩。鹿哥呢?你要回家吗?”
“不回。”鹿逸脚上还踩着人字拖,也没收拾行李,要么就是不急着出门,或者哪都不去,每年中秋国庆宿舍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在宿舍待几天,不会觉得无聊吗?”余嘉树好奇,虽然这个问题已经有人替他问过。
“不会。”他撕开一包薯片,递到余嘉树面前,“人多吵死了,待在宿舍反而清净点。”
“可是一个人在宿舍都找不到说话的人,要不,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鹿逸看了看余嘉树:“你们?算了吧,我跟你哥不熟,到时候见了面多尴尬。”
“我哥人很好的,而且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也想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我哥认识认识。”
鹿逸对他嘴里那个频频出现的哥哥很好奇,余嘉树总是把对方挂在嘴边,每次一提到那个人眼睛就跟开光了一样,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还没来得开口拒绝,余嘉树刚拿起一块薯片放嘴里,桌上电话就响了。他迅速咽下嘴里的东西,接通电话。
“哥哥,你已经到了吗?我马上就出来。对啦,我这边还有一个朋友,你看方不方便大家一起吃个饭。”
“当然没问题,既然是你的朋友,那我也想认识认识。”
“好,那我们马上出来。”
鹿逸还以为他只是跟自己客套一句,没想到余嘉树是来真的:“你真要带我去吃饭啊?”
“对啊,我可没有开玩笑,哥哥说他也想要见见我的朋友。”
鹿逸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哥哥也是本地人?”
“算吧,他是在外省读的书,毕业后才回来的。”
“哦哦。”
余嘉树瞧着他脚上的拖鞋,“鹿哥,你换鞋吗?不换的话我们走吧。”
鹿逸低头看着自己露出几个脚趾的人字拖,反正又没人会盯着自己脚看,出去一趟回来又换鞋多麻烦,没必要给自己找事做。
他就这样踩着人字拖,吃跟余嘉树出去吃饭。
余嘉树刚到校门口就看见等在路边的傅知淮,“哥哥,我在这里。”
鹿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神微微一愣。
“卧槽。”他激动地按住余嘉树的肩,“那是你哥?”
“对啊,怎么了吗?”
“我怎么瞧着这人好眼熟,这不是……不是那个游泳很厉害的那个吗?”
“知淮哥哥游泳的确厉害,我刚开始学游泳也是他教的。”
“傅知淮?他是傅知淮。”鹿逸不可思议地望着对方,“妈的,这可是我的偶像啊。”
余嘉树一脸震惊地看着说这话的人,两人同住一寝,他竟然不知道鹿逸还喜欢看游泳比赛。
傅知淮迈开两条大长腿,朝余嘉树这边走过来,“怎么停在这里,不是说饿了?我先带你去吃饭吧。”他说完看向旁边陌生的面孔,“你就是嘉树的室友吧,他刚才在电话里跟我提到过你。我叫傅知淮,是他哥哥。”
“傅哥好,我是你的粉丝。”他主动伸出手想跟男生握手。
“是嘛,那真巧。”傅知淮跟他短暂交握,收回手,笑着看向余嘉树,询问两人,“你们想吃什么?火锅、烧烤还是烙锅?”
“我知道附近有家重庆火锅,味道很正宗,我们宿舍以前经常去吃。”余嘉树看向鹿逸,“鹿哥想吃什么?”
“我都行。”他能跟余嘉树当饭搭子肯定是有道理的。
“那知淮哥哥呢?”
“只要你喜欢就好。”傅知淮替他打开车门,“上车吧,我们去吃重庆火锅。”
“好嘞。”余嘉树迅速猫着腰钻进副驾驶。
傅知淮导航到他说的那个位置,二十来分钟车程,店面很大,里面人不少。一行人下车进店,点了个三人份的火锅,服务员把菜单递给傅知淮。
男生接过反手递给余嘉树,“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余嘉树接过来简单勾了几份荤菜和素菜,刚看向鹿逸还没询问,对方就说,“不用问我,你勾什么我吃什么。”
“行,那我再勾个脆毛肚。”余嘉树勾选完把菜单递给傅知淮,“哥哥再看看,你想吃什么?”
傅知淮接过,随便扫一眼,“你不是爱吃酥肉,怎么没点?”
“有吗?刚才没注意看。”
傅知淮反手将酥肉勾上,又勾了份肥牛卷、鸡翅和鸭鸭掌,盖好笔帽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店里没有水果,没上菜前大家只能坐着干等,傅知淮让余嘉树先陪鹿逸坐会,自己出去买点东西。
鹿逸在人离开后,撞了撞余嘉树的胳膊,“你怎么会认识傅知淮?”
“我们是邻居。”余嘉树实话实说,自己认识傅知淮这事,说出去估计很多人都觉得不可置信。
“哦哦。”鹿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哥对你真好。”
余嘉树用力点头回他,“知淮哥哥人很好,对身边的人也都很体贴。”
鹿逸望向他,“嘉树,你好像很喜欢他呀。”
余嘉树微微有些诧异,没想到才见第一面,鹿逸就已经察觉到他跟傅知淮的关系了。
“有这么明显吗?”
“没办法,谁让你实在是太好懂了。”刚才来的路上,两人说话都跟吃了蜂蜜一样,腻死人了。
傅知淮甚至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叫余嘉树“宝宝”,感情真把他当聋哑人了,耳聋还眼瞎。
他甚至能感受到傅知淮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敌意。初次见面,他一开始还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在意自己的存在,可稍微一想,很快便厘清了其中的关系。
鹿逸对别人的感情不太感兴趣,除非这个人是余嘉树。两人以前可是非常合格的饭搭子,一起去上课,一起吃饭,除了上厕所,几乎做什么都走一块。
他是不了解傅知淮的为人,但他相信余嘉树,既然是他喜欢的人,那肯定也是个很不错的男生。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来,余嘉树抓起来看了两眼。
“我先接个电话。”店里声音有点吵,他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鹿逸瞧着出去接电话的人,刚拿出手机才敲两个字,傅知淮就回来了。
“傅哥。”他迅速收起手机,端端正正地坐直。
“嘉树呢?”
“在外面接电话。”
傅知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巧余嘉树收起手机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宝宝,谁的电话呢?接这么久。”
“文博哥说他回来了,刚下飞机,问我们这会在哪?他马上过来。”
“……”傅知淮咬紧牙,“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难得有空,大家好不容易聚聚,哥哥不要这么说嘛。”
傅知淮懒得计较,叉了块西瓜递过去,余嘉树伸手准备接他手里的签子,前者把手往后缩了缩,他伸出去的手也扑了个空。
鹿逸嘴里还吃着瓜,一抬头正巧瞧见这幕,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他也是成功变成这两人Play的一环了,早知道出来会这样,他还不如死硬在宿舍里发臭也没关系。
贺文博刚出机场,在路边拦了辆私家车直奔这里,才放中秋就堵得道路水泄不通,私家车一路走走停停,抖得他浑身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余嘉树吃了几块瓜,桌上手机亮屏震了一下,他看完消息,立刻抬眼望向店门入口的方向,站起身扬声喊了一句:“文博哥,我们在这儿。”
贺文博循着声音望过来,径直朝他们这一桌走来。
他刚落座,目光落在旁边那张陌生面孔上,眼神微微一顿。
“这位是?”
余嘉树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鹿逸,简单介绍。
“这是我室友,鹿逸。”
贺文博瞧着男生生得清秀的脸,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双露出脚趾的人字拖上短暂停留片刻。
鹿逸察觉到他的目光,尴尬地蜷缩着脚趾,早知道刚才出门前就该换双鞋,这变态也是,干嘛一直盯着人家脚看。他不动声色地斜过身体,两条腿歪向一侧挡住某人太过火热的视线。
贺文博察觉自己失态,迅速移开视线,开了两瓶啤酒,挨个给几人满上,率先举起杯子。
“来,好久不见,咱们先干一杯。”
傅知淮还在忙着烫肥牛卷,“我等会儿还要开车,就不喝了。”
贺文博不甚在意地笑笑,“没事,他不喝,咱们三个慢慢喝。”
鹿逸端起杯子隔着火锅冒出的热气,跟他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扭头跟余嘉树说这脆毛肚还行。
余嘉树吃了口毛肚,心满意足地咽下去,看向贺文博,开口问:“文博哥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啊?”
“应该会待挺久,前提是不要有人来打扰。”他这边前脚刚下机,廖江的电话跟不要话费一样,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老东西煎饼果子吃腻了,说是想跟过来尝尝贵州的美食。
贺文博倒是不在意他跟过来的真正目的,只要别来打扰自己就好。廖江要真来了,找的也是他那个想要欺师灭祖的逆徒,还轮不到他。
一提起这个,贺文博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傅知淮。
傅知淮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视线,筷子往滚烫的红油锅里一探,捞起几片烫熟的肥牛卷放进余嘉树碗里。
“别光顾着聊天,多吃点,不然晚上又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余嘉树乖乖应了声“好”,夹起温度刚好的肥牛卷塞进嘴里,“真的好好吃,哥哥也快尝尝看。”
傅知淮又往他碗里放了一块嫩牛肉,让他多吃点,收回筷子给自己夹了片肥牛卷。
一旁的鹿逸也夹了一筷子嫩牛肉,烫太老了,很劲道,得慢慢嚼。
贺文博这人跟谁都自来熟,看向鹿逸,随口一问:“这位朋友也是本地人吗?”
“福建人。”鹿逸言简意赅,他最讨厌吃饭的时候别人找他说话,影响干饭速度。
“福建那边吃东西讲究原汁原味,清鲜为主,我看你倒是挺能吃辣。”
“入乡随俗。”鹿逸任何时候表情都淡淡的,还不忘好生照顾自己的嘴巴。
“有意思。”贺文博伸筷子夹走鹿逸烫的毛肚。
鹿逸伸到一半的筷子停下来,收回手,抬眼瞥他:“你说话也挺有意思,听口音,不像贵州人。”
“我是土生土长的江苏人。”
没有丝毫感情的一声“哦”,发音短促,没有力气。
鹿逸不再多言,端起面前的啤酒,仰头一口气尽数灌进胃里,冷过的啤酒滑过喉咙,前一秒还吃烫的嘴下一秒又吃冷,他低低吐出一口浊气,轻声说了句“爽”。
大家能坐到一块和和气气的吃饭,余嘉树心情很好,火锅配啤酒,整个人都喝爽歪歪了。一个没注意就多喝了两杯,啤酒度数不算高,就是涨肚子。
连着续了几次后,傅知淮直接把他杯子给没收了,顺带提醒某人:“少喝一点,啤酒也是会醉人的。”
贺文博在旁边替余嘉树说话:“大家能坐到一块的日子也不是天天有,想喝就放开喝。”
余嘉树打心底赞同贺文博的话,可傅知淮的话也不能不听。喝太多等会都吃不下东西,少喝点也好。
他咽下嘴里的饭菜,询问贺文博:“文博哥等会是要回家,还是去酒店?”
傅知淮往他碗里放了片烫熟的牛肉,音量不算高,正好能让围桌的几人都听清:“这个你别担心,暴发户在市区也有套房,不会流落街头的。”
“……”这是真的走到哪买到哪,余嘉树也是第一次对财大气粗有了具象化的感受。
贺文博放声笑道:“没错。要是哪天傅知淮对你不好了,你就来找我,我那里房子大,咱俩都住得下。”
“……”傅知淮直接叫了声服务员,又点了五瓶啤酒,尽数放到贺文博桌前,“如果只有喝酒才能堵住你的嘴,那你尽管喝,我请客。”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小气。”贺文博不动声色地眯起双眼。
傅知淮也不甘示弱地怼回去,“你也不差,废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多。”
余嘉树一听两人这对话内容,察觉走势不对,连忙大声跟鹿逸说话,以此吸引两人的注意力。
“我这蘸水好好吃,鹿哥要不要尝尝看?”
听到这话的鹿逸怀疑自己耳朵可能不太好使。
傅知淮的眼神也瞬间盯紧余嘉树的脸。
贺文博也暗自替某人捏了把冷汗。
鹿逸率先反应过来,嬉笑着回他:“我其实不太能吃香菜,不然还真想尝尝看。”
余嘉树后知后觉间意识到自己口快说错了话,顺着他给的台阶,笑着给自己打圆场,“那的确不能太勉强自己,人只有吃了自己喜欢的食物,心情才会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