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余嘉树半推半就,到底还是着了他的道,就在两人缠得难舍难分时,姜燕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喊二人出去吃饭。余嘉树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把推开身前的人,红着脸跑出去吃早饭。
人家都说情侣间小别胜新婚,但这个的前提是有机会重逢。开学后两人就要各奔东西了,除去节假日,再想见面估计也不容易。在这之前,好不容易能紧紧贴在一起,傅知淮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余嘉树。
原以为姜燕萍抱怨这事到此就要告一段落,谁曾想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老人家还在骂骂咧咧,这次甚至怨气更重。
“到底谁家大晚上打孩子?扰人休息,再这样下去老太婆我马上就要死了。”
明白真相的余嘉树羞得无地自容,喉咙艰难咽下嘴里米饭,小声咕哝:“会不会是老鼠跳楼板的声音啊,我那天在厕所看见一只大老鼠。”
“晚上把你那狗关屋里,我看今晚那老鼠还敢不敢来。”
“猫才是抓老鼠的,狗怎么抓老鼠。”余嘉树小声嘀咕,姜燕萍耳朵不好使,没听清他的咕哝。
“今晚再让我听到老鼠跳楼板,明天就去买包耗子药回来,我看它们死硬了还怎么吵。”
“……”
余嘉树低着头,耳朵红红的,负罪感满满,不停往嘴里塞白米饭。
刚吃完饭收拾干净厨房,傅知淮就来了。
余嘉树甩干手上的水,回头看向来人。
“奶奶呢?”
“摘花生。”余嘉树指了指大门口的方向,提脚往大门口走。
傅知淮在后面跟上去。
半背篓花生,从地里拔回来晒了两天,泥土已经干透了,甩掉紧紧覆在花生壳上的泥土,摘下来的花生很干净。
余嘉树坐过去帮着姜燕萍一起摘,傅知淮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来搭手。
姜燕萍见他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生怕弄脏他的衣服:“这里有嘉树帮忙,很快就弄完了,知淮那身衣服可别让这活给弄脏了。”
傅知淮手上动作不见减速:“衣服而已,脏了就洗。外面热,早点弄完阿婆也早点进屋乘凉。”
“你这孩子,我们嘉树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说不定过两年老婆子我这把老骨头就成了一捧灰,要是能把我这不懂事的孙子托付给你,我就算死了下去也能安心一点。”
“奶奶,你又来了。”动不动就把这种话挂在嘴边,老人家常说,要学会对那些不好的事避谶。
姜燕萍从来不避讳这些,她这身体老毛病多,像她这样的人,无非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余嘉树。
傅知淮:“奶奶就放宽心吧,我会照顾好嘉树的。你也要注意身体健康,不然嘉树在学校也会放心不下您。”
“我不需要他瞎操心。这傻小子就跟长不大一样,一天到晚就蹲在屋后面玩泥巴。他要是也像你这样,能给我争口气,我倒是勉强能松一口气。”
傅知淮的视线往余嘉树那边看过去,正巧余嘉树也朝他看过来,两天目光恰好在空中交汇,最后还是余嘉树木着脸率先移开视线。
姜燕萍总是时不时的感慨两句,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老人家都这样,到了一定的年纪,嘴里总絮叨个没完没了,想到什么说什么。
余嘉树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接话,就听傅知淮跟她一来一回地搭着话。
等摘完花生,姜燕萍撑着旁边墙壁想要起身:“唉,真是老咯,坐一会都站不起来。”
傅知淮离她近,迅速起身去扶她,“奶奶先回屋休息吧,剩下的就交给我和嘉树来收拾。”
“行,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我先扶你进屋吧。”傅知淮先把她扶进里屋安置好,才折回来。
余嘉树把满地的花生秆全部摞起来丢在山间上,等秆晒干后一把火烧掉更省事。
忙完手里的活,他默默拧开水龙头洗净手,转身给傅知淮倒了杯苦茶。苦茶解渴,姜燕萍爱喝。
傅知淮喝了口浮着茶梗的苦茶,颜色深,味偏苦。他不习惯喝浓茶,或者说不太喜欢喝这种苦茶。
“我的确不是一个好孙子,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读书,没能帮奶奶分担家里的事,全都让她一个人顶着干,身体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前两年家里还种了两亩田地,后来姜燕萍双腿不行,痛风严重,完全干不了重活,那两亩地才种上了花生和辣椒。
“你别看她平日里嘴上骂的凶,”余嘉树低声喃喃,“可该给我的,一样都不少,也从来没有亏待过我。我读书的学费,还有生活费,都是她一块块积攒起来的。”
“别想太多了。等你以后有了挣钱的能力,奶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现在也能挣钱,虽然挣的不多,可是我会努力,让奶奶以后再也不用为了钱的事发愁了。”
傅知淮放下茶杯,抬手摸他头发:“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现在不是还要我吗?我是你男朋友,我们以后可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只要是我给你的,你就心安理得的收下,不要觉得自己欠我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不需要事事计较,精打细算。”
“可是,谁知道哪天哥哥会不会觉得腻了,然后抛弃我?”
傅知淮表情严肃地看着说这话的人:“余嘉树!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我也不会做你这说这种事。你要是敢抛弃我,我会把你绑回去关起来,天天对你做那种羞羞事,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余嘉树见他表情严肃认真,连忙开口解释,“我就随口一说,没想过要做这种事。”
“想都不准想!”
“不想不想,我再也不说了,你别生气嘛。”
傅知淮也不是真生气,只是从他嘴里听到这话,情绪有点失控。
“宝宝,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以后还会遇到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可是你要记住,他们中间很多都是花言巧语,只会哄人开心,别说为你花钱,有些人甚至想从你身上倒坑一笔。乖乖待在哥哥身边,别的不说,物质这一块哥哥绝对不会亏待你。”
“哥哥干嘛这么认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有手有脚,自己也能养活自己啊。而且,我只喜欢哥哥,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这一点都不冲突。”
傅知淮牵起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是我太小家子气了,我们嘉树也是很能干的。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家在市区还有套房,离你们学校不远,到时候等你返校我再带你去看看。以后周末要是不想留在学校,可以去那儿住。”
“可是哥哥都不在,我一个人去那里住也没什么意思。”
“等毕业哥哥就会回来陪你。”
“哥哥以后不留在江苏吗?”
“我妈当初去江苏是因为我在那里读书,我爸的工作就在这边,基本不会有调动,你上次在江苏遇见他,是因为我要比赛,他特意去看我。过两天等他休假结束也会回来,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麻烦,哥哥没在身边,你可以直接去找爸爸。”
“好。”
“还有。”傅知淮特意去叮嘱他,“不准在外面过夜。”
“我知道,一个人在外面过夜不安全。”
“你知道就好。”他牵着余嘉树的手,转身往屋里走,“先进去休息吧,这会天热,也做不了别的,我们还能睡个午觉。”
余嘉树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傅知淮,用舌尖顶着左侧的腮,小声嘀咕:“今晚小点声,不能再吵奶奶睡觉了。”
傅知淮提起想要迈出去的脚凌空一滞,愣了一下,随即回头看向他,轻声笑道:“好啊,只要宝宝不出声,就不会吵到奶奶。”
“傅知淮,”余嘉树抬头盯着笑眯眯说这话的人,自己明明这么认真,“你个坏东西,我现在就去放狗咬你。”
“别……”傅知淮一把将人捞进自己怀里,“我错了,那今晚去隔壁院,我那屋隔奶奶远,不会吵到老人家睡觉。或者,今晚去森林里看星星。”
“林子里的蚊子又大又毒,我才不要去。”他一抬头就撞进傅知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余嘉树愣了两秒,与他静静对视,耳根逐渐变得滚烫,“傅知淮,你就是个大混蛋。”
他提脚就要绕开傅知淮,并暗自发誓再也不要搭理这个坏心眼的男人。
傅知淮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你没有拒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余嘉树回头睁大眼睛死死瞪着他,不说话。
傅知淮:“那我们可说好啦,今晚去森林里看星星。”
余嘉树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走。小白龙出去玩累了回来,瘫倒枇杷树下露出肚皮睡觉,母鸡带着小鸡在柴火堆附近觅食,远处池塘方向传来鸭子“嘎嘎嘎”的开嗓声。
兜里手机震动了几声,临近开学,班群里时不时会发消息艾特所有人。
余嘉树掏出手机,看见廖江给自己发的消息,问他是不是马上开学了?余嘉树老打老实的回他,对面很快又问起了有关傅知淮的事。
傅知淮不能一直陪他待在这里,他得回江苏,比赛虽然已经结束,可未来还很漫长。
余嘉树跟廖江简单聊了几句,他心思细腻敏感,能感受到廖江话里话外对傅知淮前途的关心重视。
傅知淮取得的这个冠军只是拿到通往世界赛场的门票,未来,他所遇到的对手实力上限也只会更高,竞争更加残酷,止步于此还是继续往前冲刺,是一个横摆在傅知淮面前很现实的问题。
廖江的意图,余嘉树很清楚。
吃完晚饭,他带小白龙出去散步,路过隔壁院门外,傅知淮正好从屋里出来。为了不让自己变成蚊子的晚餐,他特意把漏出来的地方都喷了花露水。
余嘉树短裤加体恤,怎么凉快怎么来。傅知淮把人拉进院里,给他做好驱蚊,才带人去后山。
山里的风晚间多了些许凉意,小白龙撒欢的往前跑,两个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几分钟的上山路,就能看见半山腰有块被树木包围的草坪。余嘉树以前经常带着小白龙来这里,放任狗在树林里东嗅西蹿,自己就仰躺在这块四四方方的草坪上,看着头顶繁星闪烁的星空。
两人就这样并排着躺在草地上。
余嘉树翻身,双臂撑起上身,看向躺在自己身侧的傅知淮。
“知淮哥哥有想过以后的事吗?我是说,你的未来,和我们的未来。”
“当然。”傅知淮盯着眼前那片耀眼的星空,“我们的未来,一定会比这片星空更加光彩夺目。”
余嘉树想了想他的话,问:“若是有机会挺进全球大赛,哥哥一定会参加的吧。”
这话不像是他会关心的事,傅知淮不用深究也知道这话肯定是廖江跟他提的,“师父又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可师父也是为哥哥好。”余嘉树说,“我也想知道,若是有机会,哥哥会怎么选?”
傅知淮扭头望他,“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机会来之不易,若是就这样放弃,未免太可惜了。哥哥的未来,不应该就此止步,我希望哥哥以后的路,一路长虹。”
这个问题傅知淮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迈上新一步的台阶,重新站上一个崭新的舞台,是继续前进还是就此打住,止步不前,这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
地铁站通常不止一个出口,我们选择的每一个出口,所见的风景和走的路都不相同。纵使终点不同,可出发点永远都在,少年缺的只是从头再来的决心和斗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余嘉树说的对,这个别人做梦都想要抓住的机会,此刻就被他紧紧握在手里,他没有就此止步的理由。
傅知淮转回头,目光温柔地盯着那片群星闪烁的星空,问:“余嘉树,你说,人若在夜晚的森林里迷了路,还能找到回家的方向吗?”
余嘉树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两条腿在身后交替摇摆,而后道:“应该能的吧。我们地理老师说,北极星所在的方向即是北方,一直沿着家的方向走,肯定不会迷路。”
“对,肯定不会的。”傅知淮附和着他的话,释然地笑道。
余嘉树就像一颗星星跌进他的生命里,光芒微弱却固执。而他这片贫瘠寂静的森林,竟也学着用笨拙的枝叶,为别人挡去尘世的风雨。
傅知淮没法形容余嘉树于自己而言有多么重要,或许就像他曾经说的,人的心脏若是空缺一块,注定会死去。
“哥哥,”余嘉树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你会陪嘉树一辈子的对不对?”
“当然,你不是说,叫老公就是要跟对方过一辈子?你可是答应我的,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傅知淮佯装生气地垮着脸,问他:“怎么,你想反悔?”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随口问问。”他声音越来越小,翻身躺在草地上,看着漫天星辰。
傅知淮笑着收回视线,同他共赏一片星空,突然开口问:“你说,这夜空到底有多少颗星星啊?”
“这怎么数得清楚。”余嘉树自顾自地喃喃道,“兴许我们数一辈子,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傅知淮沉默两秒,一声不吭地翻坐起身,突然覆在余嘉树上方,遮住他头顶整片耀眼的星空。
“那就慢慢数,这辈子若是数不清楚,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直到得到答案为止。”
余嘉树被他这话震得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用尽毕生,只为追求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准确答案。一起数星星吗?不知想到什么的他突然噗哧一声笑出来。
“好啊。”少年的笑璀璨夺目,抬起双臂绕到他身后,紧紧抱住傅知淮的脖子,“那我就陪哥哥一起数,陪哥哥数一辈子。”
傅知淮望着那双满眼倒映着自己和星光的双眸。林间狂风乍起,掀起男生下垂的衣摆,晚风趁势灌进他的胸口,凉意窜走在他的四肢百骸间。
傅知淮用力抱紧怀里的余嘉树,人生第一次,他因为拥有而幸福到喜极而泣。
在遇见余嘉树前,傅知淮的森林里只有潮湿的雾气和冰冷的露水。温柔的月光落下来,连湿滑的苔藓都开始生长出密密茸茸的绒毯。
过去的傅知淮也会因为未来感到迷茫、无助,他驻足原地,止步不前。就像黑暗中的森林,让行人迷失方向,一直盘旋在原地,着急想要逃离,却摔得遍体鳞伤。
直至余嘉树的出现。
或许每片迷途的森林深处,都藏着一颗等待被人捡起的星星。而每颗流浪的星星,都在寻找一片愿意收留它的森林。
余嘉树是他不小心捡到的星星,那天,傅知淮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心里。不曾想,这颗小星星却成了照亮他整片森林、指引他走出迷途的唯一星光。
从此,傅知淮的森林不再渴望逃离。
因为最亮的星星,已经在这里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