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这些年,身边各式各样的夸赞乃至吹捧,他听多了,早已司空见惯。可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诉他,说他笑起来很好看。

傅知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听到这话时的第一感受,那是他无法用贫瘠的词汇所描述的震撼。

余嘉树这话在他脑子里不停地徘徊激荡,震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麻。

傅知淮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盯着手里多出来的东西。泥人在烈日里晒了一下午,内里已经干透,表面有些凹凸不平,摸起来带着点糙糙的质感。

他握着手里情绪丰富的泥人,泥人嘴角扬起,眉眼微弯,明明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你一个下午就捏了这个?”他出声,嗓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怎么,哥哥不喜欢吗?”余嘉树声音有点紧绷,稍微留意还能捕捉到他情绪里的紧张。自作主张做这种事,他也害怕傅知淮会不喜欢。

傅知淮不语,垂眸死盯着掌心里的泥人。心底长久以来的空旷,如同膨胀的棉絮一点点填满,所有的情绪尽数堵在胸口,五味杂陈,无法言说。

“喜欢。”他轻声说了句。

“你喜欢就好,”余嘉树立刻就笑了,露出双颊上那对浅浅的小梨涡。

这是傅知淮第一次发现,原来男孩子笑起来也可以这么可爱。

“那我先带小白龙去散步,我们晚点再聊。”

傅知淮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见余嘉树追着小白龙的身影,像阵风似的跑远了。

直至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傅知淮重新低头看着手里的泥人。

原材料应该是乡下随处可见的黄泥,晒干碾碎筛过之后,加水调和就能捏些简单的东西。可惜杂质多,容易开裂,根本不适合做这么精细的小玩意儿。

可这个泥人,偏偏被捏得这么好。

傅知淮再度抬头看向余嘉树跑开的方向。

原本想要待两天就回去的人,现在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还想再多待两天。

傅知淮怀疑自己肯定是魔怔了。

夜里八点多,余嘉树才从村头带着狗回来。

傅知淮抬了张椅子坐院里吹晚风,对着手机发呆。网太差,两分钟前编辑的消息还在不停加载转圈,就是没发出去。

小白龙不知何时钻过篱笆缝隙,溜到这边院子里,正追着一只蛐蛐玩得不亦乐乎。

余嘉树口渴,在屋里喝了碗凉茶,出来发现狗不见了,急得团团转,不停叫它的的名字。

隔壁院里传来傅知淮的声音。

“狗在这儿。”

余嘉树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转身跑进隔壁院,果然看见小白龙正蹲在草丛里,对着一只蛐蛐汪汪叫。

“我去镇上买了点牛肉干,你拿点回去吃吧。”傅知淮指了指石桌上的袋子。

余嘉树惊讶地瞪大眼:“知淮哥哥什么时候去的镇上?这么晚了,你还跑这么远的路,怎么不叫上我,一个人多无聊。”

“没事,顺路而已。”两公里对于一只每天坚持锻炼的人而言,只算热身。

傅知淮拎起袋子递给他,“牛肉干奶奶咬不动,我给她买了软面包,你一起拿回去吧。”

余嘉树看着他递到自己面前的袋子,立刻仰起脸:“知淮哥哥,明天早上我去地里挖凉薯,给你带过来。”

上次他送的凉薯,傅知淮才吃了一个,不是特别喜欢那种口感。

“我陪你一起去。”

“好啊。那我今晚得早点睡,不然明天起不来。”他蹲下去抱起闻着牛肉味跑过来的小白龙:“我们回去啦,知淮哥哥晚安。”

“晚安。”傅知淮站在院里,目送他抱着小狗离开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篱笆外。

余嘉树回到隔壁,大门落了锁。

夜色渐浓,夜晚的月光明亮得不像话,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四周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从入夜起就没停过。

傅知淮躺在床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半小时后,他认命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倒出几粒药片就着冷水咽下去,才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隔壁屋的余嘉树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上厕所,刚蹲下去,小腿就被蚊子叮了两个大包。他揉着眼睛,嘴里咕哝着,撅着屁股摸回床上,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

正睡得香甜,耳边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余嘉树,太阳晒屁股了。”

“嗯……”床上的人哼哼唧唧翻了个身,眼睛压根没睁开,只想继续睡。

下一秒,他“唰”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看向来人的眼睛却瞪得溜圆:“知淮哥哥?你怎么进来的?”

“走正门进来的。”傅知淮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昨天不是说,今早要去挖凉薯?”

“啊?!”余嘉树一拍脑袋,想起自己的确说过这话,连忙掀开被子跳下床,“你等等啊,我马上就去洗脸刷牙。”

他动作迅速地绕过傅知淮,撒开腿就往院里跑,拖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傅知淮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开,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这是他第一次进余嘉树的卧室。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靠墙摆着一张木床,窗边是一张旧书桌和一把老旧木椅,瞧着有些年头了,角落里立着棕色的老式衣柜,衣柜门把上还挂着个小小的布偶,干干净净的。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房间里也逐渐热起来。

余嘉树简单吃了碗没加葱花的面条,省得等会去地里刚开始干活肚子就咕咕叫。他本来还准备给傅知淮下一碗来着,不过傅知淮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何宝珍早上才过六点就起来在院子里打太极,等他起来的时候,老人已经煮了面条,傅知淮顺便用了早餐。

余嘉树简单给面条配上前一天剩下的菜,勉强应付一下。他吃东西很大口,有种吃什么都很香的感觉,但一点都不粗鲁,旁边看的人也跟着食欲大增。

等他几口嗦完汤,拿上屋后的小锄头,才带着傅知淮出门。小白龙跟在两人身后,一块去了菜地。

傅知淮第一次看见余家的菜园,就在屋后,很近。菜园里种了很多应季的蔬菜,土坎上还架了株水晶葡萄,一串串葡萄挂在细藤上,成熟的葡萄还会吸引来很多蜜蜂。菜地旁还有片很茂密的竹林,紧邻着小路的边上还种了两棵批把树,树干很细,从树下经过的人顺手摘走了矮处的枇杷。

傅知淮目测,余家至少种了十多种水果,就他目前看见的应季水果就有七八种,还有几棵白果树,大概只有院子里的柿子树那么高。

余嘉树把小背篓放在土垦上,拿着手里的小锄头,弯腰“吭哧吭哧”就开挖。小白龙也学着他的模样,原本干净的前爪在地上刨着他刚挖出来的新鲜泥土。

他才挖几下就先红了脸,傅知淮在旁边看了一会,走过去让他把锄头给自己。

余嘉树不想麻烦别人,但扛不住傅知淮坚持,便将小锄头递过去。

出乎意料的,傅知淮做得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天生就适合干这一行,虽然这么说有点冒昧。

“知淮哥哥,你好厉害。”挖了这么久都不喊累,自己才挖几下,手臂就发软。

“还好吧。”毕竟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要是这点力气都没有,那还算什么男人。

傅知淮心里想着,面上无动于衷,埋头继续吭哧吭哧的挖。

大少爷哪有吃过这种苦,全凭一身蛮劲,挥汗如雨。余嘉树蹲在后面捡凉薯,还不停夸他厉害,前面扛锄头的人越干越有劲。

余嘉树跟在后面都快捡不过来了。

家里总共就种了三沟地瓜,早上挖了一沟,拿回去吃不完就喂猪。

两个人干活效率快,傅知淮都不带休息的,回去比余嘉树预想中的还要早。

傅知淮背着背篓走在前面,余嘉树手里拿着小锄头,身后还跟了条爪子脏兮兮的狗。

等他把锄头放屋后出来,看见傅知淮在水槽那里洗手。

他也挤过去跟对方一块洗。

傅知淮望着他的脸,突然说:“你脸上有泥。”

兴许是刚才在地里用手擦汗水时沾上的泥土,余嘉树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结果越擦越脏。

傅知淮看见这一幕实在没忍住笑出来。

余嘉树小脸一红,梗着脖子凶巴巴地来了句,“哥哥又笑我。”

“谁让你自己这么笨。”傅知淮收起笑声,伸手替他擦去腮帮上的泥。

余嘉树小表情奶凶奶凶地用手又在他碰过的地方擦了两下。

傅知淮看后忍俊不禁地笑出来。

“我去给哥哥拿两个凉薯。”余嘉树迅速转身就要跑开。

“别去了,上次拿的还没吃完。”

“啊?哥哥是不喜欢吃吗?”

傅知淮怎么可能实话实说:“喜欢,可是奶奶牙不好,不太能吃这种东西。我一个人还能再吃两天,放太久坏了很可惜。”

“也是,那你等等,我去给你摘点别的。”他说的别的就是屋前那棵李子树,长在两米左右的土坎上,下面是块菜地,但土坎边上有片绿油油的荨麻。

傅知淮每次从那里路过,都没碰过树上的李子,究其根本还是不喜欢。

可当余嘉树说要去帮他摘时,傅知淮竟也没有拒绝。

少年攀着歪脖子的李子树,像只猴似的飞快往上蹿。

傅知淮跟过去,在树下看得提心吊胆,让他慢一点。

这树余嘉树经常爬上爬下,心里有数,低处的李子已经被人摘完,高处的又大又红,就是不太好摘。

余嘉树踮着脚去够最高处那串熟透的鸡血李,傅知淮看得胆战心惊,想让他别摘了,反正自己也不爱吃。

李子树分枝生得细,余嘉树虽然瘦,但毕竟个高,重量也不算轻。

他刚要开口劝人下来,余嘉树脚下的分枝“咔嚓”一声响,还不等傅知淮反应过来,就见他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往后一仰,直直掉进土坎下面那片密匝匝的荨麻丛里,滚了个结结实实。

傅知淮脑子顿时空白一片,眼前悬着半截折断的树枝。等反应过来,他低头不停寻找坡底那抹蜷缩的人影,找到余嘉树后。本能地从两米高的土坎上一跃而下,站稳后几步冲到余嘉树跟前,攥住他的胳膊把人从那片荨麻里拽出来。

“我看看伤到哪了?”

“我没事,就手心蹭破了一点皮。”余嘉树龇着牙抽了口凉气,另一只手胡乱往脖子上挠了几下,脸比掉地里熟透的李子还要红。

虽然没有直接摔到地里,但掉进整片荨麻里好像也没有好到哪去。

“对了。”他低头在裤兜里掏了两下,摸出几颗形状生得还算好看的李子,个头不小,“刚才滚下来的时候掉了一些,就剩这一点了。”

傅知淮无声看着他手里那几颗李子,喉结动了动,嗓子干哑:“你爬树,就只是为了给我摘李子。”

“对啊。”余嘉树仰头看他,眉梢还沾着片草叶,理直气壮得很,“那树长在土坎边上,不爬树根本够不着嘛。”

“我先带你回去消毒。”

“我没事的!”余嘉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我都摔习惯了,这荨麻的痒劲,忍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嘴上说得硬气,手臂上细密的痒意却一阵赛一阵地,他忍不住抬手想要挠。

傅知淮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挠,容易挠破皮。”

“破皮就破皮呗。反正过两天又是好胳膊好腿的,我皮厚,不要紧。”

傅知淮无奈叹口气,完全拿他没辙。

怎么会有人完全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他先带余嘉树回去,在屋里只找到一管清凉止痒的薄荷脑软膏。

傅知淮看了眼生产日期,还有两个月保质期,拧开盖帽,用棉签蘸了点乳白色的膏体,抬眼看向对面坐立不安的人:“别乱动,我给你上药。”

余嘉树心里有种自己都说不清的怪异,耳尖红了,放在腿上的手指蜷了一下,有点别扭地往前伸了伸手:“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傅知淮没同他客套推让,将药膏、棉签一并递到他手边。

余嘉树摊开掌心,他这才注意到少年手心那道颜色较深的擦伤,眼神微微一暗,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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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星星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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