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余嘉树逮住难受的地方就是一顿猛擦,至于效果完全不重要,只求个心理安慰,剩下半截药膏还给傅知淮。
傅知淮接过去,叮嘱他千万别用手挠,若是挠破皮,想要恢复估计还需要更长时间。
余嘉树让他别担心,像自己这种老油条。若是挠破皮会留疤,那他身上估计早就已经体无完肤。
傅知淮说不过他,便没再劝。
“我准备睡个午觉,知淮哥哥是现在回去吗?”
“嗯,那我先过去了。”
“好。”
余嘉树笑着朝他挥挥手。
傅知淮同样笑着点点头,就算是回应,回到隔壁直接进了自己房间,余嘉树塞到他手里的李子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里。
李子入口酸涩,刺激着他敏感的味蕾。傅知淮明明不喜欢吃酸的东西,这一刻却管不住自己的嘴。
无形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如同潜泳时硬生生憋在肺里那口气,吐不出来,也吸不顺畅。悬置的窒息感不上不下地卡在脏腑之间,无处释放,反反复复煎熬着、折磨着傅知淮。
这场猝不及防的狂风骤雨,轰然闯进他平静已久的心田,肆意横行。心脏砰砰剧烈跳动,一下接一下重重撞击着胸腔内壁。
这种失控的、陌生的感觉让一向沉稳的他手足无措,这种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感情,把他过去平静的日子彻底搅得支天翻地覆。
傅知淮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对一个才见过没几面的人,生出这种龌龊的心思。他不停在心里反问,自己到底喜欢余嘉树什么?
思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这个困扰自己的问题。
身边比余嘉树优秀的比比皆是,比男生长得漂亮的也大有人在。可这些年,傅知淮从来没有喜欢过水。更何况两人都是男生。
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有关余嘉树的事。
没遇到余嘉树之前,傅知淮一直坚定的认为,自己性取向没问题。直到前一秒,他再想到余嘉树那张脸上纯粹干净的笑容,心脏彻底出卖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余嘉树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事,每天依旧有空就溜过来找他玩。
傅知淮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闲暇之余就看看纪录片打发时间。余嘉树喜欢玩的那些游戏,他几乎不怎么碰。
可以说,两人性格迥异,爱好不同,就连吃饭口味也完全不同。
傅知淮自己想到这些偶尔都会忍不住发笑。
八月后的天总是阴晴不定,白日里烈日当空,夜里大雨倾盆。
余嘉树早起吃过东西,趁着这两天天气不错,跟姜燕萍一起去地里摘辣椒。
自从来乡下后,傅知淮一直醒得早,吃过早饭见隔壁大门紧锁。院里刚打完太极的何宝珍说,那祖孙俩刚背着背篓去了地里,估计要中午才回来。
傅知淮对何宝珍口中所说的地方很陌生,硬生生等到中午,余嘉树回来,放下背篓就开始打扫院子,把摘回来的两篓辣椒铺开晒在院坝中间。
姜燕萍在生火做饭,祖孙俩各忙各的。
傅知淮走到隔壁,小白龙看见熟人,摇着尾巴朝他跑过来。
余嘉树听见狗叫,一抬头就看见他。
“知淮哥哥,你来啦。”
“吃午饭了吗?”
“奶奶还在做。”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傅知淮低头看着他的掌心:“身体今天好点没?”
“睡一觉起来已经完全好了。”
“过来让我看看。”
余嘉树听话地站在他面前。
傅知淮抓住他的手,看着已经结痂的掌心,问他:“身上还痒吗?”
“已经没事了。知淮哥哥不用担心,我都已经习惯了。”
“这种事怎么能习惯。”
“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习惯了生离死别,说不准以后奶奶死我都哭不出来。”
傅知淮听到这话眼神一怔,嘴角抽搐着笑道:“别说胡话,免得等会奶奶打你。”
“我就开个玩笑,不过这话我是认真的。知淮哥哥,你说,亲人离世真的会很难过吗?”
爷爷离开那年,傅知淮十二岁,听到他爸说老头子不行时,他魂不守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缓过来。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离开,心里也会跟着变得空荡荡的,茶饭不思。”
“哦哦,”余嘉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太懂。”
爸妈走那晚,他都没有哭。
傅知淮真的拿这人没辙,感觉笨笨的,不太聪明的样子,“就像人的心脏突然被挖去了一个角落,疼得没法呼吸。”
“可是人的心脏要是缺了个角,不是会死吗?”
“对。”傅知淮告诉他:“所以活着的人,就会像死了一样。”
余嘉树还是似懂非懂。
傅知淮松开他的手:“不用纠结,该懂的早晚都会懂。”
余嘉树对他极其崇拜:“知淮哥哥懂的好多。”
傅知淮脸上的笑愈发清晰可见。
“余嘉树,哥哥也许不是个好人。”
“怎么会呢?哥哥在我这里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温柔善良,还愿意给我小饼干吃。谁要是说你是坏人,我就讨厌他。”余嘉树一脸认真地说。
傅知淮让他这话逗得忍俊不禁。
“你这嘴巴,只要别人给你吃的,就都是好人是不是?”
“才不是,奶奶说的,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余嘉树还说,“我是吃了你的东西,但不代表我的心就偏向你。我不知道知淮哥哥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你在我这里,就是个很好的哥哥。”
“你知道吗?我以前经常会听奶奶和阿婆说起你的故事。我那时候就好想见一下,见一下这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哥哥。”
“他们说你如何如何的厉害,是个励志还上进的孩子,村里当父母的教导自己孩子,都是把哥哥当做标杆。我记忆里虽然没有和哥哥有关的回忆,可是,我是听着哥哥的故事长大的。知淮哥哥,你真的很厉害。”
这种恭维的话,傅知淮以前听过不少,他很讨厌谁在他面前顶着一张虚伪的脸说出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可现在,他从余嘉树这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崇拜。
说这些话,他完全是发自内心的。
“知淮哥哥晚饭后有什么安排吗?”余嘉树问他。
“没事,怎么啦?”
“在家里待着多无聊啊,我们去山上溜达一圈怎么样?”
“就我们俩?”
“还有小白龙。”
“好。”傅知淮直接应下来,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前面那句多余的话。
姜燕萍站在门口大声喊:“余嘉树,让你晒完辣椒把鸭子放出去,鸭子还在屋后叫。你个砍脑壳的,我说的话你怎么一句都记不住。”
“啊。”他还真把这茬给忙忘了,“我现在就去放。”
余嘉树迅速转身跑去屋后,把关在后檐沟的鸭子放出来,顺带赶出院子,让它自己去池塘。要是等会又在院里拉满地鸭屎,连带着这个把鸭子放出来的人也免不了挨顿臭骂。
傅知淮在一边看了偷着笑,小白龙跑过来围在男生腿边蹭来蹭去,疯狂扒拉他的小腿。他蹲下去摸了摸狗头,心情舒畅。
“知淮啊,你妈让我问你,医生开的药你吃了吗?”何宝珍在隔壁扯着嗓子喊,生怕他听不见。
“我吃过了。”傅知淮同样大声回她。
把鸭子从屋后赶出来的余嘉树正好听到这话。
“什么药啊?”他满头雾水,没听说傅知淮身体有哪不适啊?怎么突然就开始吃药了。
“身体有点小毛病,别担心,吃完药就没事了。”
“哦哦。”余嘉树点点头,“没事就好,哥哥可得乖乖吃药,这样身体才能好得更快。”
“嗯,你先吃饭吧。别忘了,等会上山。”
“不会忘的,到时候我去叫哥哥。”
“好。”傅知淮爽快应下来。
回到隔壁喝了杯凉茶,准备睡个午觉,回到房间,看着静静搁置在桌上的泥人。那天拿回来就搁桌上,一直没碰过。
他走过去刚拿起来准备再瞧一瞧,泥人手臂不小心被碰断半截。
傅知淮愣了愣神,弯腰捡起掉在桌上的半截手臂,试着想要接回去,结果却不尽人意。劣质泥土做的工艺品,果然还是不行。
太阳落山后,外面也凉快许多,余嘉树跑过来叫他上山,两人一起走出院门。小白龙一到山上就四处跑,很快就窜没了影。
日间暑气褪去,晚风穿梭在山林间,林子里反倒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各种动物都出来活动,树干上到处爬满了绿壳金龟子。
余嘉树也没闲着:“知淮哥哥,你看我抓的金龟子。”
傅知淮瞧着这东西,后背大片绿色,绿里还带着些金黄的颜色。飞时后背的壳变成翅膀,他对这种生物,完全喜欢不起来,所谓的“抓捕计划”也不过是走走过场,不想扫余嘉树的兴。
余嘉树见他一直没抓到,还主动把自己抓到的金龟子递给他。
“知淮哥哥,我的给你。”
傅知淮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来,金龟子凑近有股刺鼻的味道。碰过之后人的手上也会沾上这股难闻的味道。
他看了眼轻手轻脚准备捕捉金龟子的余嘉树,不动声色地送开手,给这小东西一条生路。
余嘉树接连扑空好几只,忙活老半天,还不容易又捉到一只金龟子,迅速跑过来,兴高采烈地递到他面前,就跟邀功似的。
“知淮哥哥,这只比刚才那只大。你比我大,你要大的,我要小的那只好不好?”
傅知淮已经松开的掌心微微握紧,低头看着他手里拿着比刚才大一倍的金龟子,面不改色地说:“刚才那只不小心让它飞走了。”
“没关系,这只你先拿着,我再去抓一只。”
“……”
他伸手接过余嘉树递给自己的金龟子。
余嘉树之后又发现两只,只是旁边草丛的草太深,这天气太热,担心会有蛇出没,傅知淮不准他进去捉。
忙活了大半天,最后就只剩下这只大的。
余嘉树玩累了,一屁股瘫坐在草地上,手脚伸直,就这样大大咧咧地仰面躺下去。清辉似的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半空,晚风卷着青草和泥土的潮气,两人并排躺着,仰头数着天上的星星。
“知淮哥哥。”
“怎么啦?”傅知淮的声音被夜风揉得轻软。
“江苏是不是很美啊?”余嘉树偏过头,视线越过朦胧的月光,落在傅知淮侧脸上。
“嗯,我挺喜欢那个地方的。”
余嘉树安静了一阵子,又轻声问:“那你毕业后,也会留在那边吗?”
“说不准。”傅知淮顿了顿,“可能会回来。”
余嘉树没再说话,心里有点羡慕。
江苏那么远,远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像他这样的人,不知道要攒够多少力气,才能走出这座困住祖辈的百万大山。
“奶奶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只有靠读书才能走出这个地方。”余嘉树忽然转过头,望着漫天的星星。
此刻,他唯一和傅知淮共享的,只有这片森林,和满天繁星。
“去江苏不难,”傅知淮轻声说,“你要是想,等下次回去我可以带你一起去玩。”
“不止是江苏,我想去的地方可多了。”余嘉树的又声音低了些,“可是没有钱的话,哪儿也去不了。而且,我还晕车,像我这样的男生,肯定不多吧?”
“我认识的朋友里也有几个会晕车,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傅知淮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取笑的意味。
余嘉树翻身趴在草地上,看向躺在草地上的傅知淮,眨着眼睛,语气里满是好奇。
“知淮哥哥的朋友,是不是都跟你一样厉害啊?”
傅知淮挑眉,侧过身看他,“你觉得我厉害?”
“哥哥很厉害呀!”余嘉树重重点头,眼底的崇拜快要溢出来,“阿婆说,哥哥比赛拿了好多好多奖杯,我真的超级崇拜你的。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能见哥哥一面。”
“我们见过的,”傅知淮忽然笑了,“只是那时你太小,不记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啊,真的吗?”余嘉树一下子来了精神,撑起上半身看他。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傅知淮完全没必要骗他,看着余嘉树满眼惊讶的模样,他眼底的笑也更深了几分,“你那时候非闹着要我抱,结果我刚把你抱进怀里,你就尿了我一身。”
“……”余嘉树的小脸瞬间熟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窘迫地躺回去,双手紧紧捂住脸,闷声道,“我怎么可能在哥哥身上撒尿,我不管,这事我不知道,就当没发生过好啦。”
傅知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夜风把他这声温柔的笑吹散在漫山遍野的青草香里。
余嘉树从指缝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扭头不自觉地看向身侧的傅知淮:“我以前经常来森林里看星星,可是奶奶说,森林里没有星星,只有饿狼,专吃那些不听话的坏小孩。”
傅知淮倒觉得老人家说的没错,森林里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暗影。看星星的话,还是在门前的院子里最合适,还不会让蚊虫叮咬。
“余嘉树。”傅知淮望着头顶满天的星星,问他,“你听说过猴子捞月的故事吗?”
“当然听说过,小猴子在井边发现月亮掉进了井里,猴子们倒挂成串捞月,可是小猴一碰水面月亮就“碎”了,手离水又复原,反复无果。老猴抬头才发现,月亮仍在天上,猴子们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捞的只是倒影。”
“那你觉得,森林里能捡到星星吗?”
“那肯定不能啊,”余嘉树自顾自地说,“这和猴子捞月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话的傅知淮明显愣了好半晌,而后轻笑着应了声“也是”。
他扭头静静看向躺在自己身侧的余嘉树,心底有种异样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情在这片朦胧的月色里慢慢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