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友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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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安道尔有什么魔力,那就是它在无形之中召唤回了Evan真实的语言功力:有点毒舌和冷幽默。
他刚坐上自驾电车的驾驶位,系上安全带,对着前面的仪表盘打量了半天,吐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地复古的像是20世纪80年代,居然还有电车。”
坐在副驾驶上的许皓正抱着运动相机瞎琢磨。他一只手在社交媒体上疯狂刷着北欧极地拍摄的保姆级教程,另一只手来回调整着光圈和ISO参数,冷不丁听到一直说话礼貌正经的Evan突然有了一些奇怪的言论?一脸问号地回复,“哥,你说什么?”
“我说,这冰天雪地的,这电池不会掉电快吗?”Evan发动车子,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斜了他一眼
“不知道啊,美国几乎全是油车,这是我第一次开电车。”
等许皓许大师终于按照教程存储了不同天气的拍摄参数,对自己接下来的摄影拍摄之路充满了期待时,车来了个毫无征兆的急刹,惯性带得许皓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差点把手里五斤重的相机给丢出去。
“我靠!哥,怎么了?”难道是前面有野生动物,或者车坏了?
“你带徒步鞋了吗?”Evan转过头,平静地问。
下一站就是观景台,著名的2000多级台阶的徒步之路,冬天是官方非常不建议的攀爬时间,可难得来一次,冬季爬上去,看着那些在冬季被白雪和寒霜覆盖的悬崖峭壁,两个人自然不想错过。
Evan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天气不穿专业防滑的徒步鞋,和找摔有什么区别。
“我穿的一直都是徒步鞋啊?你看,Vibram大底、高帮、专业极地防水版本。哥,倒是你脚上这双普通工装靴才不行吧?”说罢还把脚抬起来,
“我带了。”
两人互相检查了装备,Evan发现,许皓比他想得要细心得多。30L的户外背包里,准备了两人份的热咖啡,装在巨大的户外品牌保温杯里,还塞了能量棒,甚至还有吃早饭时在餐厅拿的两个苹果。
除此之外,背包的最底层还塞着急救包和两张防失温毯。
看着他把沉重的包往背上一甩,拉链“啦”的一声拉上,忍不住感慨:“可以啊,许大厨,户外经验挺丰富。”
“那当然,在美村不搞户外能无聊死。”
观景台其实不高,但那近2000级花岗岩台阶几乎是以接近六七十度的陡峭夹角,从海平面直直地钉上了448米高的峭壁山脊。
“我看介绍,这是2016年到2021年间,由尼泊尔夏尔巴工匠一手一手凿出来的。”许皓迈开长腿往上跨,在前面带路。
前半程的风景很普通,单侧的海岸线是透着寒气的深蓝色。
许皓下车前把所用需要的东西装在自己30L的大包里,Evan脑袋上别着一个运动相机,胸前挂着重达5斤的相机和镜头,斜挎包里还有一个CCD。
路比想象中难走一点,有些台阶上结了厚厚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人很快就心照不宣地闭了嘴,开始低头调整呼吸。
路上偶尔会遇到同样背着登山包的旅人,下山的游客会友好地冲他们喊一句“Hey!Goforit!Theviewontopisamazing!”,上山的则相视一笑,在狭窄的台阶上互相错身让路。
等手脚并用着爬完最后一级台阶,许皓转过身往下一看,几乎是垂直的悬崖峭壁,毫无过渡地直直扎进深不见底、翻滚着白色浪花的冰冷深海中。那一瞬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带给视觉的冲击力让少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脱口而出:“我艹。”
已经站在观景台的Evan都没回复他,许皓爬上来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的是一对情侣,正紧紧相拥在一起。
许皓内心诧异,这北欧人个子真的高,连女生都快一米八了。
还没等他感慨完,那对拥抱的情侣突然松开。其中对着他们的那个,细看明显是一张亚洲面孔,在看清Evan的脸时,那人的表情瞬间从诧异变成了极致的惊喜。
对方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一把狠狠抱住了Evan的肩膀,大力到带得Evan往后退了半步。
“我去,林行之!”非常少年气的音色搭配东北口音,非常有意思。
谁也没想到,在这个人口都没有3万人的岛上,Evan会遇到多年未见的朋友。
对方叫叶然,是他刚工作第二年做招聘时遇到的候选人。
那时候,国内应届生最向往的去处还是外企快消和顶尖咨询,互联网大厂和新兴科技公司才刚刚崭露头角。那年头的校招还没有变态到“非985和欧美前50简历一键删除”的荒谬地步,因此,来自普通双非院校的叶然,凭借着一份极其亮眼的校内创业项目,一路杀过了初筛和笔试,出现在了Evan和用人部门面前。
一脸稚气和傲气结合,是Evan对叶然的初印象。
再结合简历,印象就变成了莫名其妙的不知天高地厚:学历一般,本专业压根不是学计算机的,只是个辅修。
面试了十分钟,印象就变成了两个字:优秀。
叶然发现自己喜欢写代码,就靠着蹭课和自学搞定了计算机的所有硬核课程,和朋友在校内创业做的小程序甚至在当时的大学生圈子里小火了一把。沟通时,他身上的稚气变成了对技术无比纯粹的热爱,傲气则变成了有理有据的实际案例。
然后,Evan帮他安排了后续的面试,谈薪,争取到应届毕业生最好的offer。
只是没想到,最后叶然都没撑到offer上写的三天内回复,24小时内就没带犹豫,拒绝了offer。
Evan受用人部门所托,多次电话劝叶然,然后两人约着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铁锅炖大鹅。吃完Evan真心祝福了叶然的未来,肯定了他接的另一个offer的含金量。
两人就这么从HR与候选人的关系,不可思议地变成了在这个浮躁行业里难得能聊得来的好朋友。
直到两年前,叶然彻底厌倦了国内高强度的内卷,毅然决然地辞职,拿到了芬兰赫尔辛基一家著名游戏公司的Offer,彻底从996过上了上下班时间完全自由的生活。
虽然,没有了国内的美食、热闹的生活,某种程度上也失去了手握公司股票实现财富自由的可能,但是在这里,人是真的活过来了。
那时候Evan很不认可和赞同叶然的选择,他坚定地认为跟着蓬勃发展的时代,就应该在大厂拿期权、搏上市,运气好选对独角兽,一步步做到高管,陪着公司去敲钟,三十五岁前资产过千万,才算对得起自己的人生。
而现在,他现在依然没有赞同叶然的选择,但他也同样没有了反驳的底气。因为他自己,成了一个在三十岁关口落荒而逃的失败者。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
四个人在天黑前顺利下山,开车时许皓感受到Evan的情绪,副驾驶上的Evan整个人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真空状态”。那是一种遇见多年好友的亢奋,与看完壮丽风景后巨大的虚无感交织在一起的沉闷。
他把歌单换成了AI建议的,于是音响里传来的歌声变成了:
Whocansaywheretheroadgoes
Wherethedayflows
Onlytime
Evan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被这有些过于空灵神圣的音乐整得哭笑不得。他转过头,有些无语地看着驾驶位上的年轻人:“不是,年轻人,你这歌单的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这大晚上的,放这歌不觉得毛骨悚然吗?”
原本以为可以帮助Evan舒缓的歌,在逐渐暗下来的夜幕里,四周只有他们和叶然的车的背景里,有些莫名的诡异。
“放一个high一点的,不行你给我放孙燕姿也行,天黑还没什么车,我需要一些活人的阳间生命力。”
许皓觉得Evan在用体面的情绪包裹自己,但他也赞同换首歌。
当公路开始爬坡,车灯的范围被无限拉长,前方的路面仿佛直接在黑暗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截截吃掉。那种视觉上的错觉,让人总觉得车子再往前开一步,就会直接冲出这个安全的世界,一头栽进黑暗未知的尽头。
“小白,你说这像不像电影场景,末日逃亡?”
“……”
“要是有人不小心掉海里是不是就一定没了?”
“哥,真要是掉下去了,你记得第一时间把羽绒服脱了,拿安全带扣子狠狠砸侧窗。”
“我不会游泳。”Evan突然,非常非常放肆地笑了,像是听了脱口秀里最好笑的段子,或者是卓别林在他面前给他表演了一段一样。
那笑声回荡在狭窄的车厢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疯狂,听得许皓心里莫名地一阵阵发软。
半小时后,四个人坐下吃饭时,Evan明显活泼了很多,绘声绘色复述了许皓说的坠海先脱羽绒服,许皓搞不明白这为什么很好玩。
叶然看着好友那副明显是在用亢奋来掩饰疲惫的模样,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他抬起手,熟练地招来服务员,点了一瓶冰镇的本地白葡萄酒。
“他们开车,咱俩喝点。”
冰过的酒,甜味更佳,几乎压出了酒精的辛辣气味。
距离上一次喝酒已经半年多了,每天被各种离职约谈、内斗会议塞满,周末偶尔空下来,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没有小酌的兴致。
这甜腻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Evan有些贪恋那股能让人大脑短暂麻痹的舒适感,不知不觉就倒了第二杯。
看着自己的朋友能够完美地适应北欧的职场,在赫尔辛基买了属于自己的小公寓,甚至还找到了真心相待的另一半,Evan是打心眼里替叶然高兴。不出意外的话,他下一次去芬兰,应该就是去参加叶然的婚礼了。
在两个老朋友毫无防备的零碎聊天中,坐在对面的许皓,在一旁默默地拼凑出了一个更加立体,也更让人心疼的Evan。
原来,Evan之前在业内顶尖的A司做高阶HRBP,在同级别同事里他是最年轻,也最被看好的明星卷王。两年前,他身上还满是对这个行业的热忱与改变职场环境的理想主义。
直到后来,公司越来越大,不可避免地迎来了大公司病。他支持的业务部门几位负责人内斗夺权,为了让自己的业绩好看,一味追求降本增效。
在最后的那一年里,他的工作内容,从原本的“寻找天才、培养人才、支持业务”,彻底变成了一具冰冷的KPI监控机器。
制定极致KPI监控每个人,约谈部门明明做得不错但不得老板欢心的人谈话、计算怎么少赔违约金把人开除。
在叶然越说越气,甚至忍不住开始拍桌子破口大骂公司高层的时候,他突然提到了一个名字:
“还有那个什么王潇!真不是个东西,王八蛋……”
叶然骂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许皓,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啪的一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听到那个名字时,Evan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低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许皓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死寂。王潇。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胸腔里那股有些酸涩的占有欲又开始有些不合时宜地翻涌起来。
叶然的对象是一个在游戏公司做3D美术的当地人,叫Lucas。金发碧眼,五官立体得像是从希腊雕塑上拓下来的,是个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帅哥”的经典长相。
许皓和他聊几款熟悉的游戏,过程中叶然用手挽住Lucas的胳膊,Lucas听不懂中文,就笑盈盈地看着叶然,摩挲叶然的手,眼神里的宠溺和爱意几乎要溢出来,亲密缱绻。
“Yourboyfriendmightbeoverthelimit.”(你男朋友应该不能再喝了。)Lucas笑着伸手指了指已经有些眼神迷离的Evan说道。
“啊?”许皓然以为自己听错了,“boyfriend?”他赶紧摆手,“Wearejustfriends。”
“Ohgod,sosorry.Ijustassumed,youknowImeanyoutwoare…reallygoodatthecouplevibe.”Lucas有些无辜地耸了耸肩,一旁的叶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噢天哪,对不起!我只是下意识以为……你知道的,我是说,你们两个坐在一起,真的有一种很有默契的情侣磁场。)
许皓的大脑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核反应堆里,也就是直到此刻这才意识到对面坐着的两个人是同性情侣,而自己的旅途搭子,结合自己陆续听到的他和叶然的沟通,应该是也喜欢男生的。
Evan喜欢男生。
读书时候,别说LGBT游行,后面加20个字母的游行他都看过不止一次,什么异性、同性他都没感觉,他只对一串串代码感兴趣,只对成功和成功后所有人的赞美有追求,Lucas的话让他忍不住看Evan。
两杯白葡萄酒,让Evan原本白色的皮肤泛上一层浅粉色,尤其是耳朵,肉肉的耳垂红得像是要滴血,微卷的头发随意地挂在颈侧。
应该是薯条太干,他的嗓子很干,许皓端起面前的冰柠檬水猛灌了一大口,借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清凉,才勉强把胸腔里那股疯狂翻涌、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陌生情绪给死死地硬生生按了下去。
分别时,两个多年未见的老社畜都已经醉得七七八八了。叶然抱着Evan不肯撒手,哭诉白人饭真的很难吃,很怀念以前和Evan在闲暇时打卡川菜、火锅、东北菜、云南菜…的美好日子。
最后,还是高大强壮的Lucas一脸宠溺又无奈地走过来,直接一个轻松的公主抱,把哭唧唧的东北大汉叶然给塞进了车里,冲着许皓挥手道别。
Evan一个人手撑住后面的木桩,努力维系自己没有喝多可以站直的形象。许皓站在他身侧,一脸无奈,他想不明白一瓶看着也就十度的葡萄酒,怎么能放倒两个成年男人,而且其中还包括一个东北人。
许皓走上前,没有多说什么,极其自然地伸出一条结实的手臂,一把揽住了Evan有些发软的腰肢。
在手掌贴上对方羽绒服下隐约柔韧的腰线时,许皓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半扶半抱地把人带到副驾驶门前,开门,弯腰把人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整个人探进车厢,有些笨拙却极度温柔地扯过安全带,替他扣好。
“你知道吗?”
醉鬼突然伸出一只滚烫的手,毫无章法地一把死死抓住了许皓正准备收回的手腕。
Evan掀起那双醉意朦胧、泛着一层水光的眼睛,有些失焦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年轻男孩子,声音带着平时绝不会有的委屈和软糯:“叶然……是我在工作里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喜欢的一个。他真的好勇敢啊,我今天……真的好开心能遇到他。可是……”
抓着他手腕的指尖由于用力而有些发白,声音也一点点低了下去:“怎么你们每一个人,好像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只有我不知道呢?我好失败啊,许皓……”
听到他有些呢喃地喊出自己的名字,许皓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快要裂开。
“你要少喝酒。”许皓没有抽回手,“然后,开心点就好。”
醉透了的人其实没什么力气,听到这句话,Evan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一般,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握着许皓的手指也渐渐软了下去。
他顺从地把脑袋靠在厚实的座椅枕头上,闭着眼,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想看极光,我想看绿色的极光。”
可惜这个点,天空只有一片黑色和闪烁的星星。
“有极光我喊你好不好,你先乖乖休息。”
满天星辰之下,静谧的挪威公路上,这一次真的只剩下他们这一辆电车在黑夜里无声地穿行。
车厢里没有放音乐,安静得甚至可以隐约听到窗外北冰洋永不停歇的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
许皓双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他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幽蓝色荧光,转过头看了一眼在副驾驶上睡得毫无防备、呼吸绵长的Evan,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车子一路向东开去,而今晚的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尽头默默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