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成疾思念
“迟夏？喂，迟夏，醒醒。”
迟夏感觉有人正在不停地摇晃着自己，恍惚间从深层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你怎么在这么冷的地方睡着了？我要是不来看看你，你都要被冻成冰棍了。”许昭一如既往地想损他一下，看见一旁的季衍还是收敛了一些。
迟夏感觉自己脸上冰冰凉凉的，用手擦了擦，居然是泪痕。
他掩饰般地低下头，有些尴尬地道：“……我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哦……那要走了吗？”许昭提醒着，“你一已经在下面待了挺久的了。”
迟夏最后在深深看了一眼季衍，然后别过脸：“好，走吧。”
许昭点点头，走到他身后推起他的轮椅。
“季澜他们的进展怎么样了，找到了吗？”迟夏问。
“我说，哪有这么快。”
许昭按下电梯，电梯缓慢地向上升起。
“但是我听说博士最近在研究一个新的小世界逻辑。”
迟夏：“什么？”
许昭：“她们认为推动小世界诞生，以及支撑小世界运转的重要因素，除了剧情以外，还有情感。”
“换句话说，小世界的衍生的根源是情感。白甜对龙傲天有情感，所以诞生了主线，陆泽和付芸娇是男配女配的原因，也是因为情感。”
“所以我们让白甜和龙傲天之间的情感消失之后，这个小世界也就坍塌了。”
迟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其实他不太喜欢用“主角配角女一男二”这样的字词来形容他们。他总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
许昭的话让他有了一些更深的理解：因为情感的存在，他们被赋予的“主角配角”的名称并不代表了什么，仅仅是一个称号而已，就和“医生”“博士”“特工”这些称号一样。
许昭继续道：“那么按照这个推论……只要你一直维系着和季衍的情感，说不定有一天就能突然见到季衍。”
“在现在你们分割两地的情况下，你只需要每天思念季衍就行了。”
“叮”一声，电梯到了楼层，许昭推着他往外走，车轮在地上碾过发出轻微的响声。
迟夏还有些发怔：“只要想念季衍就可以？”
这么简单吗？
“没错。”
一道女声从前方传来，季澜正从另一侧的房间内走出，推了推眼镜。
“平行世界是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的，所以它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对每个人来说它出现的时间和频率都不一样。”
“我们所说的定位，只是找到它最常出现的那个时间点并进行捕捉。”
“所以你能在某一天突然见到哥哥也说不定。”季澜笑了笑，“在我们还没有定位到小世界的时候，你也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
“但前提是你们得一直思念着对方。”
“思念吗？”迟夏说，“这太简单了。”
这两天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季衍。
而他也相信，季衍对他的思念并不比他对季衍的少。
*
迟夏就这样在基地里安顿下来。
在季澜和许昭的不断投喂下，他终于摆脱了之前看上去瘦的吓人的体态，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迟夏突然闲下来还有些不适应，经常在基地里转悠，看看有谁需要帮忙。
他性格耐心，说话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干净又阳光，所以基地里的人都很喜欢他。
他还在基地里见到了正月。
正月看到他，面色震惊地退了一步：“你……你还活着？”
他还沉浸在过去的阴影中走不出来，连看向迟夏的眼神都十分闪躲。
迟夏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一下，道：“……让你失望了？”
正月心虚地别开目光，转头快步离开。
他们就只见过这么一面，之后迟夏再也没在基地里见到正月。
后来他听说正月死了，在一次外出搜索物资的时候，他和他的小队遇上了虫群，正月当时非常害怕，不顾队友的阻拦就脱离队伍独自跑走。
结果他在路上遇到了另一波兽潮，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吞入腹中。
消息传回基地，迟夏默了默，只觉得唏嘘。
但是在末世中，死亡如影随形，迟夏见过了太多，渐渐地都有些麻木了。
他身上有伤不方便去地上做任务，留在基地里的日子很长，他最长待的是三个地方：一个是他和季衍曾经的小房间，一个是存放着季衍身体的冰室，另一个就是季澜的研究室。
他在里面帮季澜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闪烁的光点。
然后他可以顺便摸一摸自己的那条手链。
有时候他也会突然忘记自己已经离开了小世界。
地底温度失衡，晚上温度很低，迟夏晚上会被迷迷糊糊地冻醒，然后下意识道：“季衍，你能不能去关一下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轻荡开。
迟夏睁开眼，缓缓清醒过来。
他瞪着眼睛看了无声的黑暗好一会儿，才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然后继续睡过去。
他喜欢经常待在房间里四处搜寻，总觉得房间里还留有季衍生活的痕迹：比如衣柜里两人的衣服，鞋柜上两人的拖鞋，以及洗漱台上整齐摆放的两根牙刷。
迟夏还在一本书的夹层中发现了两人的合照。
他盯着照片摩挲了许久，然后郑重地把它装裱在了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在房间的柜子最深处，他又翻找出了一个笔记本和几张草稿纸。
稿纸是他的笔记。
他在上面写：“我是个没用的人。”
季衍在下面写：“你不是。”
他在上面写：“我讨厌我自己。”
季衍就回他：“别讨厌。”
他写：“我想死。”
季衍：“别想。”
然后划掉，写：“别死。”
迟夏：“……”
谢谢，你可真会安慰人。
另一张纸上写得满满当当都是凌冬的名字，每个字都黏连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奇怪的是，季衍总能从这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中精准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用红色的圈圈起来。
还剩下的一些纸叠的整整齐齐，是季衍的研究笔记，上面的字似乎是被水浸泡过，大部分都看不清，只有几张上面还有些模糊的字迹。迟夏一页页翻完，发现季衍一直都在研究怎么让他的腿恢复的事情。
迟夏闭了闭眼，又将稿纸叠好放了回去。
好几个晚上，他都看着季衍打着灯，伏案写些什么。
所有人都说他的腿治不好了，但是季衍从来不听。
另外一个笔记本的封皮都有些破旧了，内里的纸页边缘泛黄，一看就很有些年头。
迟夏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几个潦草但是潇洒的字迹写着：男朋友的观察日记。
迟夏微微勾了勾唇，翻开第一页。
【后世纪58年269天：
迟夏今天晚饭比平常多吃了半碗。】
……
【后世纪60年321天：
迟夏今天主动走出了房间，去我的办公室里拿了纸和笔。】
【后世纪60年330天：
我知道迟夏要纸笔写什么了。】
【后世纪60年331天：
我昨天语气好像太重了，不知道迟夏是不是不高兴了，他没写新的东西。】
【后世纪68年1天：
迟夏今天开始用纸笔和我交流。】
……
【后世纪71年245天：
迟夏朝我点头了！】
……
【后世纪72年165天：
迟夏终于肯向我表达他的情绪了。】
……
【后世纪73年52天：
他！今！天！和！我！说！话！了！】
……
【后世纪74年99天：
他一直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我爱你，你听得到吗。】
……
【后世纪78年199天：
他拽我的衣服！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
迟夏一边看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突如其来地滚落到了纸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直到许昭过来将他桌子上的日历翻过最后一页，他才恍然发现居然已经到了新的一年了。
这座地下的基地没有新年的钟声也没有烟花，众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和过去的无数个日子并无不同。
只有在晚上的时候季澜和许昭来找他搓了一顿火锅，就当是年夜饭。
新的一年里，迟夏的日常生活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吃饭，睡觉，到处帮忙，想季衍。
不过他很快就多了一个新任务：作为为数不多的从小世界里成功出来的人，他脑袋里的记忆也是很重要的数据，所以他要定期去实验舱内传输脑袋里的数据。
迟夏觉得这是非常好的，因为传输出来的数据相当于对他的记忆做了备份，他可以在里面看见季衍。
但是迟夏只看了两遍就没再看了。
他到处给自己找事情干，就是为了尽可能地不让自己闲下来。他一闲下来，就会无可避免地想起季衍。
思念是一种很微妙的情感，就像千万只蚂蚁在你的神经和血管中爬来爬去，不疼，但是又酸又痒。
时间没有冲淡他对季衍的思念，反而让这种思念愈发地深入骨髓。有时候他总觉得季衍就和他擦身而过，但是等到他回过头想要寻找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到。他也会突然看到季衍的脸就出现在他面前，等他欣喜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的时候，面前的人又变回了基地成员的样子。
迟夏想：怪不得有个成语叫思念成疾，他好像是生病了。
很快，要去休眠的人就排到了他。迟夏微微仰起头，看着前来接她去冷冻仓的许昭，问：“这次我要休眠多久？”
许昭：“只需要五年。”
迟夏：“那我睡着的这五年里我就不能再想念季衍了，这怎么办？”
许昭没有说话，等到他将他送进冷冻仓的最后一刻，才轻轻地道：“我会替你思念季衍的。”
“接下来。你好好休息吧。”
*
迟夏也不知道许昭有没有在替他思念季衍，他怀着忐忑但是又轻松的心情进入了休眠舱，一觉醒来，又过五年。
季澜和许昭一起在外面等他。
能让基地的博士和特工一起迎接，这绝对是最有面子的出场仪式了。
“好久不见~”许昭冲他扬了扬眉。
“好久不见。”迟夏说。
季澜：“你刚刚醒来，所以我想你会想听一些……好消息？”
迟夏支起耳朵：“是什么？”
“关于1001号小世界，我们对它的定位范围已经缩小很多了。”
“真的？！”迟夏为之一振，这对他而言真的是一个期待了很久的好消息，“我想看看！”
迟夏的生活又有了盼头，每天定时定点待在实验室里观察显示器。
直到这天，许昭结束任务回来，突然打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天大的好事，地上的太阳出现了！”许昭兴奋地握住他的轮椅把手把他往外推，“上一次开太阳是什么时候来着？……嘶，算了记不清了，总之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天天窝在地下你都要发霉了。”
迟夏一愣一愣地：“出太阳了？”
诚如许昭所说的，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看到过太阳了。地面上的天气总是阴沉沉黑压压的一片，甚至有人推测太阳早就已经熄灭了。
迟夏之前还总想着去看看日出，算是圆了自己和季衍未尽的事。
只不过他始终没等来太阳出现，不得不放弃。
这次太阳的光芒重新照耀大地，让所有人都非常振奋。人们纷纷从地下基地跑出来，来到地面上离基地不算远的位置，沐浴起久违的阳光。
温暖的光芒为整个世界都镶上了金边，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突然间就有了生机。太阳也为地面带来了宝贵的能源，许多关停了许久的机器纷纷开始运作起来，隆隆声响个不停。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为了生存发愁了。
许昭将迟夏推到了一个阳光正好的角落，自己在旁边寻了个地方坐下。
暖暖的光照耀在身上，非常舒服。
迟夏眯起眼睛享受了一会儿，渐渐地有些犯困。
他可不想在外面睡着，于是就和许昭打了个招呼，打算先回去。
耳边不断响起的欢呼声和笑声逐渐被他甩在身后，迟夏摇着轮椅慢慢通过地下通道来到了基地的大门前，伸出手将门推开。
然后，他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