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交锋(1)
他把叶春和赵喜引进倒座房的会客室,客气道:“二位稍等,我去禀报。”
说罢便走去垂花门,叶春和赵喜在会客室坐下等了半晌,才见他回来:“二位,这边请。”
两人跟着小厮走到垂花门,早有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女使候着,引着他们往内宅的聚事厅走。
叶春心里明镜似的,杜崇山不在。
男主人不在家,下人才会引客人进内宅,女主人不便在外院见客,这是规矩。
聚事厅里陈设雅致,墙上挂着水墨兰草,案上摆着青瓷瓶,只是气氛有些冷清。
叶春刚端起女使奉上的茶,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娇俏的哈欠,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慵懒。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飘了进来,不是寻常闺阁用的清雅香气,倒像是把上好的香料一股脑揉在了一起,华丽得有些逼人。
竹帘被下人掀开,走进来一位穿着淡紫色纱罗的美妇人。她身段婀娜,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走动时珠翠轻响,眼波流转间带着股说不出的媚态。
“这不是叶画师吗?”杜夫人的眼神在叶春身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像是没看见桌子上竹篮,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身子往扶手上一歪,肩膀微微垮着,竟有种柔弱无骨的慵懒。
这模样跟在丹青演画见到时判若两人,那时她虽也娇媚,却带着世家主母的端庄,此刻却像没骨头的藤蔓……跟蛇精似的。
没等叶春开口见礼,杜夫人忽然抬手,用帕子捂住了鼻子,眉头轻蹙:“什么味儿?张妈妈,把帘子全掀开透透气。”
这话一出,赵喜的脸顿时黑成锅底,明摆着是嫌弃他们带来的酱菜。他刚想开口,却被叶春用眼神按住。
叶春笑着站起身,把竹篮盖子打开,声音清朗:“夫人莫怪,是我考虑不周。这是铺子新腌的酱黄瓜,脆爽解腻,还有一坛陈年六艺酱,炒菜最香。听闻杜老爷爱琢磨吃食,特意送来让老爷和夫人尝尝鲜。”
杜夫人瞥了眼竹篮里的坛子,帕子依旧没放下:“叶画师有心了。只是我家老爷近来忙得很,怕是没功夫……叶画师来我府上何事?”
“前阵子杜家沟赈灾,或许有些误会,我来跟杜老爷解释解释。”叶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稳得很,半分忐忑也没有。
“老爷不在,叶画师请回吧。”杜夫人轻甩帕子就要起身,显然是下了逐客令。
叶春却往椅子上一坐,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口,慢悠悠道:“夫人别嫌我唐突。我们小门小户的,哪喝过这么好的茶?想多喝几杯。说起来,这茶要是配我家的酱黄瓜,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说着竟真的打开竹篮里的坛子,捏出一根翠生生的酱黄瓜,“嘎吱”咬了一大口,又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哎,还真不错!夫人要不要尝尝?”
杜夫人眉头越皱越紧,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只觉得他失礼又唐突,想叫人把他赶走,但碍于沈月清的面子又不好那么直接,只能重新抬起帕子捂住鼻子,语气冷了几分:“既然叶画师爱喝茶,那就多喝几杯,反正什么好茶进到肚子里,都是一个味儿。”
“夫人说得在理。”叶春把剩下的半根黄瓜塞进嘴里,还不忘嗦了嗦沾了酱汁的指尖,那模样在雅致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扎眼,“不过话说回来,肚子里装的东西不同,品出的滋味也天差地别。就像有些人,从前喝惯了粗茶,突然换上龙团凤饼,未必能尝出那焙火的香,反倒觉得不如粗茶解渴呢。”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杜夫人心上,她没接话,转身就往厅外走。这叶春年纪轻,嘴巴却利得很,再待下去指不定要说出什么更刺耳的话。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对侍女道:“让他们在这儿待着吧。”
侍女应了声,杜夫人却没回房,反而在廊下站定。她越品越觉得叶春说的话不对劲儿,可就是想不出哪不对劲儿。
仔细又想了想,才算明白。
什么“粗茶”“龙团凤饼”,分明是在暗讽杜家靠着铁矿发家,却学不会真正的体面!
“哼,牙尖嘴利的小子!”杜夫人捏紧了帕子,“我们杜家捏死个叶家不是轻轻松松?等老爷回来,我看他怎么嚣张!”
她一甩帕子,直接回房里摆弄她的首饰了。
聚事厅里,叶春见杜夫人走了,反倒自在起来,给赵喜倒了杯茶:“喝,别客气。这茶确实不错。”
赵喜一脸茫然:“咱们真在这儿坐着?”
“坐。”叶春端起茶盏,“咱们又不是来见她的,正主还没回来呢。”
听了叶春的话,赵喜坐下,也想试试酱黄瓜配茶,叶春笑着低声阻止:“我装的,你还真信。”
侍女连着添了四壶茶,窗外的太阳已沉到山头,天边染出一片橘红。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下人恭敬的问候,是杜崇山回来了。
叶春立刻从聚事厅迎出去,见杜崇山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垂花门,他身上穿着藏青色绸缎常服,虽面带倦色,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晚辈叶春,今日贸然叨扰杜老爷,还望恕罪。”
杜崇山原本带着冷意的眼眸扫过他,忽然漾开一丝笑意,语气竟透着几分热络:“这不是叶家酱菜的小东家吗?咱们在杜家沟见过的。你当时拿着酱菜分给矿工们,那股子麻利劲儿,我现在还记得。”
叶春顺势露出谦和的笑:“能被您老记挂,是晚辈的福气。”
杜崇山引着他往聚事厅进,路过赵喜时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进厅后瞥见桌上的酱黄瓜坛子,他眼睛一亮:“嗯!这香味正,我年轻时候就爱用酱黄瓜配白粥,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叶春见他主动提起酱菜,连忙接话:“杜老爷,之前杜家沟赈灾,是晚辈做事欠考虑,只想着家里的酱菜能派上用场,没顾及太多。这次特意带些来让您尝尝,若是您觉得还行,往后康平有什么需要商户出力的事,晚辈也想乘您的风,为百姓尽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