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交锋(2)
“赈灾时你设粥棚是好事,怎么能说自己不懂事呢?”杜崇山在主位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笑容依旧,语气却冷了几分,“年轻真好啊,有冲劲,敢做事,咱们康平的生意人里能出你这样的小辈,真是康平之幸。”
听见这话,叶春知道不能再配合他演戏了。
旁人说这话是夸赞,从杜崇山嘴里说出来,分明是捧杀!
他当即站起身,拱手弯腰,姿态放得极低:“杜老爷谬赞了。确实是晚辈年轻,想事不周全,做事莽撞,给您添了麻烦,还望您大人有大量。”
杜崇山脸上的皱纹没动,嘴角也还勾着,眼里的笑意却彻底散了,像结了层薄冰。他没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叶春,聚事厅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连窗外的虫鸣都仿佛停了。
叶春见他不回话,直起身对上他的眼眸:“我叶家酱菜小门小户,不是您的对手,但不代表我们会像只蚂蚁一样被捏死。我夫君有功名在身,即便不往上考,安稳待在康平也会是受敬重的乡绅,更何况他学识扎实,上进努力,三年后的乡试,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哥儿这是……”杜崇山眼角皱纹已经展开,“威胁?”
“晚辈不敢。”叶春拱手,“我只是想说明白,生意场上,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强,我家在康平的对手只有赵氏酱菜,但我家有的资源,赵氏没有。杜老爷,我之前不知道规矩,现在我知道了,您也不是真想打压我们,只是想让我们清楚自己的位置。您放心,我叶氏酱菜只会做酱菜,而且只做得好酱菜。”
他说的资源有多重意思,就铺子来说,叶家有独门六艺酱,人脉上来说,叶春是沈月清的徒弟,还有就是,他家有个秀才。
康平的秀才没有二百也得有一百多,这算不上谈判的筹码,可自己能往“秀才”这个身份上附加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筹码。
一旁的赵喜早已攥紧了拳头。
他看不懂杜崇山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老头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混杂着由内散发的狠厉与危险,以前的魏员外在他面前,就像只没断奶的猫。
赵喜心头讶异,春哥儿已经能和这样的人较量了。
再看院外,刚才簇拥杜崇山进来的人里,有几个站姿挺拔,手始终按在腰侧,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要动手,拼了命也得护着春哥儿!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赵喜猛地回神,只见杜崇山已站起身,脸上的冰霜全消,又变回了那个慈眉善目的长者。
只见他冲门外喊:“管家,让灶上煮些白粥,今晚配着酱黄瓜吃!”
叶春几乎是瞬间换上笑脸,语气里透着轻快:“前辈要是爱吃,往后想吃什么口味,随时派人去铺子里取。新腌的糖醋萝卜、酱萝卜缨子都不错,配粥最爽口。”
“好,好。”杜崇山笑着点了点头,“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等会儿尝尝灶上的手艺,看看配不配得上你的酱黄瓜?”
叶春推辞道:“多谢前辈好意,只不过我们出来时没跟家里说,怕家里人担心,实在不好叨扰了。”
“那我也不强留了,以后有机会,我定要跟你好好聊聊!”杜崇山笑得热络。
等叶春和赵喜走出垂花门,杜夫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像朵娇花似的往杜崇山腿上一坐,捏着他的袖子撒娇:“老爷,那叶春刚才还拿话刺我呢!您怎么就这么放他走了?”
“你呀,嘴上哪说得过他。”杜崇山拍了拍她的大腿,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也就是个没野心的孩子,只想守着他的酱菜铺,成不了大气候。”
说这话时,他压根没把叶春当寻常哥儿看。
刚才那番进退有度的应对,分明是个见过世面的汉子做派。只是想起叶春那张漂亮得晃眼的小脸,他又忍不住笑了笑:自己真是老了,要是年轻十岁,康平出了这么个又聪明又俊的哥儿,说什么也得抢过来。
他心里想着,自己也是英雄迟暮了。
“老坏蛋在想什么?”杜夫人捧着他的脸晃了晃,眼里带着促狭,“是不是看那小哥儿漂亮,动歪心思了?”
杜崇山在她屁股上拧了一把:“胡说什么,那孩子都能当我孙子了。去,让灶上把酱黄瓜切了,今晚配粥吃,咱们忆苦思甜。”
“嗯~”杜夫人立刻皱起鼻子,拿手帕挡着嘴,“那穷酸东西我才不吃……”
话音还没落地,她瞥见杜崇山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像冰碴子似的,吓得脖子一缩,赶紧往他怀里钻,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不过老爷想吃,我陪着就是了嘛。”
叶春刚踏出杜家大门,突然打了个哆嗦。
赵喜见状以为他是在后怕,抬起自己也在冒冷汗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了没事了,都出来了,他们总不能再把咱们抓回去。”
“喜哥,咱跑吧。”叶春吸了吸鼻子。
赵喜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杜家大门,没见有人追出来,一头雾水:“也没人……哎哎!跑这么快做什么?”
“别问了!快点!”叶春拽起赵喜的手开跑,声音里带着点急,“我憋不住了!”
他现在懊恼的很。
在杜家喝了四壶茶,刚才又紧绷着神经,这会儿一放松,尿意直冲天灵盖。偏他是哥儿,不能像汉子那样找个墙角就解决,必须得找个隐蔽的茅厕。
“早知道刚才在杜家借个茅厕了!”叶春一边跑一边嘟囔,心里把“哥儿”这个身份数落了八百遍——除了束缚还是束缚!
赵喜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急了,四处张望:“前面好像有个茶馆!去那儿借个茅厕!”
两人一路狂奔,把杜家的威严、刚才的惊险全抛在了脑后,只剩一个念头:快点到茶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倒像是两个偷跑出来的顽童,哪还有半点刚才在聚事厅里的沉稳模样。
晚上躺在炕上,叶春一直在复盘在杜家说的话,现在回想,有些话确实说得太急了,可当时脑子里就像有根弦牵着,一句接一句便说了出来。
他心里明白的很,杜崇山肯松口,大多是看在师父和知县大人的面子上,家中这位虽然是个秀才,但他肯定不放在眼里,他真正顾忌的,是将来可能中举的崔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