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梳理
可那时众人已鏖战许久,原本的十人只剩五个,还个个带伤,唯一能打的只剩崔大柱。可他一人要对付十几号马匪,这些马匪又都是练家子,身手利落得很。崔大柱渐渐力竭,节节败退,最后被一刀贯胸,当场没了气息。
马车被劫后,剩下的四个伤者用随身带的伤药简单止了血。几人商议着凑了身上的银钱,在附近村子买了辆板车。
都是跑江湖的,最讲义气,同伴为护货物而死,哪能抛尸荒野?哪怕再难,也要把尸体带回康平,给死者家人、给东家一个交待。
回到康平时,正赶上瓢泼大雨。受了伤的李长生和镖局弟兄们,连夜冒雨把崔大柱的尸体送回了家。
接下来的日子,李长生不顾自己的伤,在崔家忙前忙后操持葬礼。下葬前,他跪在灵堂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一遍遍地说自己无能,是大哥为了护他才丢了性命。
在场的人看着他胸前渗血的伤口,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诉,没有不动容的,都道他是重情义的汉子,也都叹崔大柱死得可惜。
小小的崔景明起初恨过李长生,毕竟爹是为了护他才死的。可后来又想,当时那种境况,若马匪真下了狠手,恐怕没人能活着回来。于是那点恨意渐渐变成了怨怼,怨上天为何不让父亲活下来。
也是因为李长生在灵前那番“坦诚”的哭诉,崔景明才打心底里信赖这个叔父,连朱翠梅也从未对他有过怀疑。
“按理说,他没必要特意提爹是为了保护他才被马匪杀害的。”叶春托着下巴思考,“只要他不说,其他三个生还者未必会多嘴。而且以李长生的心思,绝不会是随口说漏的。”
从前崔景明没察觉李长生的深沉,可经历过退婚之事,早已见识过他的手段。被叶春这么一点,他也猛然惊醒:“难道他是……以退为进?”
先主动认下“大哥因我而死”的愧疚,反而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还能落个“重情义”的名声。
“哥,你说的这些细节,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可靠吗?”叶春追问。
“当时我和娘刚到康平,镖局的管事跟我们讲的。”崔景明回忆道,“他说四个生还者都是这个说法,口径一致。”顿了顿,他补充道,“除了李长生,另外三人都是金店的人,没必要帮李长生圆谎。”
叶春点头,若细节无误,问题就不在“说辞”本身,而在事情的根上。
他躺回床上,枕着手臂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复盘当时的画面:“四人护着马车走在前,第一拨马匪突然围上来……外围六人冲上去救援,却被另一拨马匪从暗处截杀……这分明是早就设好的局。”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崔景明:“有内鬼!”
崔景明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运送贵重货物的镖车,向来藏得极深,要么混在普通车队里出城,要么车上堆满杂物遮掩,马匪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路线,还能设下这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埋伏?若没有内鬼通风报信,绝不可能!”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这么明显的漏洞,从前怎么从未想过?
“内鬼一定在幸存的四人里。”叶春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崔景明,一字一顿道,“是李长生!”
崔景明心里本就有隐约的预感,可听叶春说得如此笃定,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若真的是李长生……他几乎不敢深想——自己差点成了他的女婿,这些年更是一直把他当亲近的叔父敬重,这简直是认贼作父!
这么一来,李长生害怕他考取功名的缘由就彻底清晰了。在李长生眼里,普通百姓身份的崔景明根本不足为惧,哪怕日后回过味来想追究,没有实证也动不了他分毫。可一旦崔景明有了功名就不同了,秀才或许还不够,但秀才之后是举人,中了举便有了做官的资格,到那时要对付一个乡野村民,简直易如反掌。
哪怕抓不到实打实的证据,想让李长生日子不好过也轻而易举。随便找个“寻衅滋事”“欺瞒乡邻”的由头,就能让他吃尽苦头。所以李长生才会如此忌惮崔景明的前程,甚至不惜出手算计。
崔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开口:“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证据。”
叶春之所以笃定是李长生,正是因为看透了他的本性。
想当好一个间谍或是卧底,最重要的就是“藏”,藏起真实身份,藏起真实情绪,藏起任务目的。而要藏得滴水不漏,心机、头脑、演技、观察力、忍耐力缺一不可,这些恰恰都是李长生的强项。
只是他还有一点想不通,他既然能藏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突然冒头,不怕暴露吗?
左思右想间,一个念头浮现,难道是因为自己?
这并非没有可能。
如果不是他来到崔家,看穿了李长生用退婚毁掉崔景明前途的阴谋,崔景明或许真会被他算计,一辈子困在底层,那样李长生的目的便不费吹灰之力达成,自然无需冒险暴露。
可他的出现,打破了李长生的计划,让他有了防备,原本胜券在握的计谋在叶春的掺和下李长生竟然落了下风,虽然退了婚,但没有毁掉崔景明的前途,依旧是败了。
如今崔景明成了秀才,身边又有他这个“变数”,难保不会对当年的事起疑。李长生不愿坐以待毙,才会冒险找程守业,既是试探,也是想提前布局。
这大概就是他急着现身的原因。
不论李长生现在打什么主意,叶春只想快速解决问题,不再跟他缠斗。
“哥,明日你休旬假,咱们去找一趟我师父吧。”想通其中关节,叶春心里松快了不少,翻了个身在被窝里躺好,眼睛已经开始打架。
崔景明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擦过他的发梢:“想好计策了?”
叶春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点困意,却透着狡黠:“那得看明天的情况,先试试我师父这个靠山好不好使。”
看着他卸下防备的模样,崔景明紧绷的眉头也舒展了些。他在叶春额头印下一个轻吻:“你先睡,我把最后一篇经义看完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