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平庸”
崔景明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出班、跪听制书、叩头谢恩、归位行礼,每一步都规矩周正,纹丝不乱,丝毫不见窘迫。
可旁人却替他尴尬。
将作监丞虽品阶同为从八品,可在众人眼中,那远不能与秘书省、大理寺相提并论。
秘书省乃宰执名臣摇篮,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前途可期,就连二甲前列的几名进士,都能入大理寺任职。偏偏这位今科榜眼,却被派去将作监,干些修房造屋的营缮琐事?!
一时间,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暗自揣测,定是这榜眼太过清高耿直,不懂逢迎结交,无意中得罪了某位权贵。
也有人惋惜叹息,考中一甲又如何?这么不会做人,这辈子怕是难有出头之日了。
此番授官仪式,圣上无需亲临,宰执重臣却到场旁听。二甲众人的官职宣布完毕,枢密使田况等几位核心宰执便先行离席,宰相陈孝佐则率领礼部、吏部等尚书,留至仪式结束。
田况并未即刻出宫,而是径直前往延和殿。
殿内,仁文帝正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手中朱笔,浅笑一声:“想必朝堂之上,不少人已经开始猜忌朕的用意了吧?”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玩味。
田况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回禀圣上,朝堂百官无人敢非议,皆遵陛下圣裁。”
仁文帝放下茶盏,重新执笔蘸墨,却久久未落下。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田况,目光深邃:“公望可知,是谁占了咱们新科榜眼本该去的位置?”
田况年少便伴君侧,深谙圣意,此一问的深意他心知肚明,却不疾不徐地答道:“授官名录由中书门下与吏部共同拟定,再呈陛下最终裁决。将作监掌营缮百工,乃国之体统、邦之根基,上尊王朝威仪,下安生民居所,实为国家基石之任。天子门生分任要职,为陛下分忧,无论身居何位,皆当尽心履职,无关位置高低。”
仁文帝闻言,仰头朗声大笑,笔尖上的朱墨被震得簌簌颤动。
许是许久未有这般畅快的笑意,他轻咳几声,身旁内侍忙上前欲伺候,却被他抬手摆手制止。
“公望啊公望,”仁文帝缓过气来,目光温和却坚定,“为君者,择人当慎,为臣者,任事当稳。卿等日后选用人才,皆当以此为准则。”
田况当即跪地,躬身领旨:“臣谨遵圣谕!”
很快,“今科榜眼不得志、不受圣上赏识”的流言,便如春风般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间,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茶馆里,众人都围着八仙桌“指点江山”。
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老者,一手逗着笼中鸣鸟,一手端着茶盏,故作高深地咂嘴感叹:“中书门下与吏部拟定的授官名录,哪一版不是要呈给圣上御批?天子不点头,谁敢把堂堂榜眼派去将作监干营缮的活儿?”
一旁跑腿的年轻伙计满脸疑惑,凑上前问:“可一甲三人都是圣上钦定的啊!若是陛下真不赏识榜眼公,当初为何不把他剔除出一甲之列?”
老者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摇头叹气,语气意味深长:“圣心难测啊。这届新科进士里,太学学子占了不少,论见识、论能力,确实比农家子更合那些权臣的心意。”
跑堂伙计听了,不再接话,只是狠狠瞪了眼这位高谈阔论的老丈。
待对方转身背过身,才忍不住小声嘟囔:“呸!人家农家子凭本事考的榜眼,哪点不比你这只会嚼舌根的强?”
茶馆角落,叶春端坐在那里,耳边听着周遭的议论,神色平静,依旧悠闲地品着茶,仿佛与己无关。
赵喜却憋得满脸通红,气鼓鼓地瞪着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叶春脸上,忍不住问道:“春哥儿,你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叶春放下茶盏,拍了拍手:“喜哥,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庸。有时候,做大海里的一滴水,安稳度日,远比做草坪上那朵招摇的花,要活得长久。”
“什么大海草坪的……”赵喜没完全听懂这番话,可“平庸”二字却听得真切,他急得差点脱口而出,“什么平庸?景明发解式……唔唔……”
话到一半,叶春迅速拿起盘子里的一张饼,塞进赵喜嘴里,又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小声。
可赵喜一时没刹住,还是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见一位容貌绮丽的小夫郎坐在窗边饮茶,不自觉又多看两眼。
叶春无奈撇了撇嘴,叫来伙计结账,拉着赵喜一起走出茶馆。
刚出门,赵喜一腔忿忿不平终于得以发泄,只不过他把声音放的很低:“景明发解式一举夺魁,我朝自开国以来就没几个这样的人,哪能是平庸?”
叶春拍着他的背安慰:“过去的事儿别老提,眼下的事实是,我哥被派去了将作监。除了我们,还有几个人会记得他曾经的光辉?京城水深,明枪暗箭、朝堂争斗,步步惊心。倒不如像魏然的夫君那样,安安稳稳做个小官,无灾无难,挺好,我很满意。”
赵喜无奈点了点头:“行,你的夫君,你满意就好。”
叶春闻言,得意地挑了挑眉。
可没片刻,他又皱起了眉:“看来,赚钱的事儿还得我来琢磨。就凭我哥那点俸禄,连租金都付不起。”
这是崔景明入职将作监的第三天。
早在入职首日,他便知晓了自己的俸禄规制:月俸十二贯,禄米四石,春冬两季各赐绢三匹,冬季另加冬绵十五两。
三月十五的授官仪式结束后,中书省拟定敕书,吏部核发告身,一系列流程走完,崔景明直到三月二十五这日,才正式到将作监赴任。
这十天里,他与叶春并未闲着,首要之事便是安顿住处。
两人几番挑选,最终租下一座二进小院。
院落虽不算阔绰,却规整整洁,且离将作监官署极近,步行不过一刻钟路程,月租十五贯。
敲定住处后,叶春便带着赵喜、福生一同动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又添置了一应家具器物,忙忙碌碌数日,总算是在京城安稳落了脚。
以叶春如今的家底,并不是买不起宅院,只是他心思通透,再加上师父的点拨,深知行事需避嫌。
新科状元颜启昌出身江南名门望族,尚且只是租赁院落居住,自家这位被传“不受圣上赏识”的榜眼,若贸然购置房产,难免惹人非议,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叶春终究觉得租赁更为稳妥,既符合眼下“不得志”的境遇,也能低调行事,不给旁人抓话柄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