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到京团聚
御史台介入推勘多日,观星回廊坍塌一案终于迎来定谳。
将作大监作为一监之长,上下公务疏漏失察,案卷管理混乱,虽无证据证明他蓄意压下险情,终究难辞主官之责。最终议定罪名罚铜,降阶,展磨勘二年,暂缓升迁。
少监位居副手,面对御史讯问,一口咬定自己从未接到过关于观星回廊朽坏险情的上报。
御史差人在将作监衙署库房、案牍房反复搜查,通篇案卷之内,确实寻不到上报文书。初一轮审讯之下,少监亦只落得罚铜、降阶的处置。
两级长官罪责轻轻揭过,所有的压力便一股脑倾泻向下,要把过失全部推给属官与匠人。
那一名受少监授意的监丞,坦然认下隐瞒险情、不上报处置的罪责。
眼看就要就此定案,崔景明也要被牵连追责,坐“勘验含糊,不曾据实申禀”的过失。
就在此时,崔景明当庭出声,道出自己私下抄录留存上报文书副本,还有当日绘制的梁柱勘验图纸。
也便是那一日,御史台派遣推直官随同崔景明归宅取证。
文书图纸取出,纸上记录的时日、勘验情形、提请封禁加固的诉求清清楚楚,与当日一同勘验的老木匠证词两相印证,铁证摆在堂前。
情势骤然反转。
证据确凿之下,少监先前的说辞不攻自破。
御史层层拷问,终于查实。
原始上报文书,正是少监私下截留藏匿,刻意抽走销毁。他明知回廊梁木朽坏、雨水将至,却压下禀报,弛慢营缮,蓄意坐视危局酿成祸事。
数罪并罚,革去少监一职,削去现有官阶,贬官外放远州,永不许回京城任职。
靠着这份留存下来的文书,一众底层匠人得以洗清重罪。
众人本要被罗织坍塌祸事的罪名,如今全部免予流刑处死。唯有那听从少监吩咐、做表面虚加固的工头,判杖责六十,以示惩戒。十几户匠人的家口,得以保全。
一场大祸,终没有酿成血光。
崔景明立于御史堂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周明远先前那一番关于朝堂棋局、人命草芥的话,此刻在他心中愈发清晰。侥幸换来的结果之下,依旧看得见这庙堂之中处处藏着的凶险。
延和殿内,窗明几净,殿外晚风轻拂,卷得御案旁的帷幔微微晃动。
殿中肃穆静谧,唯有烛火静静摇曳,映出满案卷宗。
仁文帝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手中握着的,正是崔景明那一份险情上报文书,页脚工整,条理明晰,字字皆是据实而言、恪尽职守。
他垂眸沉吟良久,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阶下侍立的枢密使田况:“公望,此子堪用。”
田况身为枢密使,闻命垂首躬身,语气审慎:“陛下,此人年少登科,才思诚然出众。只是入仕时日尚浅,朝堂、边事皆未曾亲历,还需磨一磨心性阅历,不可骤然委以兵事重责。”
仁文帝轻轻叹息一声:“人啊,最怕的便是磋磨。多少良才,几番浮沉便磨尽本心。”
“崔子那一篇《承平武备论》,不粉饰太平,直书武备废弛之要害。此番观星回廊一案,他身处漩涡,保全证据,足见其临事定力与仁心。如今北境边患渐起,边防军务要紧,公望总领枢密,此事,还望你早下决断。”
田况郑重拱手:“臣领旨。”
五月底的京城,暖风和煦,街巷草木葱茏,满眼鲜活绿意。
街后僻静的巷子里,一阵车轮轱辘的轻响缓缓传来,两辆马车、三辆载满行李杂物的牛车,停在了崔家门口。
赵喜率先跳下牛车,几步奔到院门前,抬手用力拍门:“春哥儿!我们回来啦!”
院内,叶春正蹲在檐下洗衣服,听见这熟悉的呼声,心头一喜,连手上的水渍都顾不上擦拭,甩手起身,快步朝着院门狂奔而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赵喜笑意盎然立在门前,一旁的夏生刚俯身从马车上下来,怀里还抱着小小的崔瑾。
孩童眉眼懵懂,睡意未消,小脸软乎乎的,一副半路被吵醒、迷迷糊糊的可爱模样。
叶春心中暖意翻涌,兴冲冲地一把抱住赵喜,随即又转身拥住夏生,目光落在崔瑾娇嫩的小脸上。
朱翠梅扶着白露的手臂,慢慢挪下车来,一路车马颠簸,她轻轻捶着酸胀的后腰,口中忍不住絮叨:“这马车看着精致体面,可一路晃晃悠悠的,真是折腾死人,往后再好我也不坐了。”
“娘!”
叶春闻声立刻松开夏生和孩子,快步朝着马车方向奔去。
“春哥儿!我的春哥儿!”
朱翠梅听见声音,瞬间忘了满身疲累与腰背酸痛,眉眼一亮,快步迎上前去,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抚着叶春的脸颊,眼底满是亲昵与疼惜。
叶春顺势靠在母亲肩头,紧紧抱着她,鼻尖蹭着熟悉的衣襟,嗓音温软又缱绻:“娘,你终于来了。”
一句简单的话,瞬间揉红了朱翠梅的眼眶。
她抬手轻轻拍着叶春的脊背,压下眼底的湿意,故意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调笑:“你这小皮猴子,独自在京这么久,是不是天天给大郎洗衣做饭,伺候得厌烦了?如今我们来了,正好替你分担。”
叶春嘿嘿一笑:“给咱们崔少官洗衣做饭,我愿意。”
他特意唤出“崔少官”三个字。
朱翠梅八九个月没见过儿子,说不惦记是假的,尤其是知道儿子当了官,心早就飞来京城想跟儿子团聚了。
此刻听见叶春的话,心头欢喜得不行,嘴角一直高高扬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踏进院中,哪怕进了屋,她脸上的笑意依旧未曾散去。
刚才叶春只顾着跟母亲亲热,进屋才发现唐玉婉也来了。
他热情的将所有人请进院内,转头看向立在廊下的阿满与另外两名随行武士,上前一步道谢:“阿满,辛苦你们跑一趟,改日我与景明定亲自登门道谢。”
阿满是陆渊的贴身小厮,知道陆渊与崔景明夫夫的情谊,摆手道:“夫郎太客气了,当年您二位救了我家少爷,我们能为您做些事也是应该的。”
客套寒暄两句,阿满一行人还要返程复命,神色间颇有归意。叶春见状也不多做挽留,免去吃茶客套,亲自将三人送至门口,目送他们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