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春和景明(正文完)
思虑间,院外又传来动静。
李二狗赶着一辆马车停在门前,手里拎着酒菜,一瘸一拐地跨进院门。
“景明!哎呀,景明啊!”李二狗高声呼喊,朝身后的两个孩子招手,“快,快给你们叔父行礼。”
李昭朗和李昭远很听话地乖乖行礼,崔景明抬手让孩子起身,伸手接过李二狗手中的酒菜:“二狗哥,何必这般破费。”
李二狗大手一挥:“这算什么,你难得回乡一趟,几样酒菜不值当。车上还有不少。”
崔景明便随他到马车边取东西,两只食盒装得满满当当,足足摆了十几道菜肴。
李二狗吩咐自家儿子,去把崔平一家也请过来。崔珩见状也想跟着凑热闹,被崔瑾一把拽住。叶春朝两个孩子微微抬了抬下巴,兄弟二人便跟着李家小哥俩,一溜烟跑出门去。
叶春打算去灶房拿些碗筷洗一洗,刚要起身,便被崔景明伸手按住,他自己转身走入灶房忙活。
院中石桌边,叶春、马青葙、李二狗、赵欢四人围坐在一起,目光都落在灶房内忙碌的崔景明身上。李二狗开口问道:“春哥儿,景明如今做的是什么官?”
叶春说道:“要去堇州做知州。”
“知州啊!”李二狗朗声大笑,“好!好!知州大人还给我洗刷碗筷,我李二狗这一辈子,活得可太值了!”
赵欢斜睨他一眼,同叶春低声说道:“自打死里逃生一回,他遇上什么事,张口闭口便说值了。”
闻言,叶春笑了起来。
没一会儿,崔平和杜衡一人领着一个食盒,后面热热闹闹跟着七个孩子走进了崔家老宅。
大人一桌,孩童一桌,三家人济济一堂,热热闹闹,吃起这顿晚饭。
众人饮酒闲谈,追忆年少旧事,聊眼下各家孩童,也说起往后的光景,一直叙到月上三竿,孩子们个个困得点头打盹,宴席方才散场。
李二狗要送马青葙返回古槐村,便顺带带上赵欢与自家两个孩子,一同乘车离去。
崔平家两个孩儿已然睡熟,杜衡怀里抱着一个,家中大儿子背上驮着一个,也辞别回了家。
京城规矩多,崔瑾和崔珩长这么大都没有这么痛快地玩过,这一回也玩累了,崔景明把他们抱回东屋,给他们洗漱。
叶春便同崔平一道收拾宴席余下的残局,手上忙活,口中闲话。
聊到赵喜,崔平皱起眉头:“喜哥真不打算成亲了?”
叶春摇摇头:“不成,他已经认珩儿当干儿子了,让珩儿给他养老送终。”
“唉,我真羡慕他。”崔平把碗筷收拢进木盆,端往井边,“一辈子只为自己活,想想都觉得畅快。”
叶春深有同感,捧着一摞碗跟在她身侧:“我也羡慕。”他瞥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压低声音,“不用养孩子,实在太轻松了。”
崔平用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少来这套。我知道你日子过得多舒坦,有人替你照看孩儿,你只管专心做生意就行了。”
叶春撇撇嘴:“赚钱也不轻松啊,里面弯弯绕多着呢,心累。”
崔平点点头:“这世上我最不羡慕的就是你,你这份心思,旁人多羡慕也学不来。凭着几颗变蛋起家,硬生生在京城开出两座美食城,说出去,旁人都不敢信。”
叶春叹一口气:“我也想不到。做变蛋的时候就想着赚点钱,能报答我娘和我哥就好。后来开画社、做丹青演画、摆炸酱面摊子,也只求能让我哥安心读书,让我娘少受些苦。”说到此处,他忽然弯起眉眼笑了,“说起来,要是没我哥就没有现在的我。”
崔平不知道叶春被崔景明所救的往事,不太懂他的话。
叶春也不细说,当即转开话头:“明天一早我去给安哥儿上炷香。”
崔平将洗净的碗筷端进灶房,叶春拿着布巾擦拭碗碟上残留的水渍。
崔平一边把器物归置进柜子,一边说道:“自打安哥儿走后,我从没梦到过他,前几日夜里,却忽然梦见一回。”
叶春偏头看她一眼:“安哥儿说什么了?”
崔平回忆着:“他说见我们一个个都过得安稳,他就安心了,还说自己寻到一处好去处。我追问是什么地方,他讲了个地名,我也没记住。只记得他嘱咐我好好过日子,不必再记挂他。”
叶春笑道:“那说明他对他姐夫挺满意的,也能放下执念了。”
二人相视一笑,心底一同浮起那个素来怯懦,却留下一纸泣血诀别信的少年的模样。
送走崔平,叶春插好院门,迈步往东屋走去。
崔珩早已沉沉睡熟,崔瑾窝在被褥之中,正低声同崔景明说着话。
望见叶春走进来,崔瑾脸上绽开笑意,小声说道:“爹爹,父亲答应我,往后会常常带我们回来游玩!”
叶春在床沿坐下,顺势靠进崔景明怀中,问道:“瑾儿,喜欢这里吗?”
崔瑾双眼亮晶晶,用力点头:“这里比京城还要好。”
叶春伸出手指轻点他的鼻尖:“太夸张了。”
“是真的很好。”崔瑾皱了皱小鼻子,“这里是父亲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你和父亲相遇的地方,这是我们的家呀。”
叶春转头望向崔景明,崔景明虚虚环住他的腰,手掌覆在了他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
崔瑾也看向叶春的肚子,从被褥里伸出小手,覆在崔景明的手背上,开口问道:“爹爹,这里又要有小宝宝了吗?”
叶春拍了拍孩子的手背,大手裹住小手一同贴着自己的小腹,点了点头:“是啊,瑾儿,你猜猜这回是弟弟还是妹妹?”
崔瑾认真思索片刻,笃定答道:“是妹妹。”
叶春听得笑出声,窝在崔景明怀里花枝乱颤。
崔瑾不明白爹爹在笑什么,转头望向崔景明,想要寻一个答案。
崔景明大手一伸,捂住孩子的双眼,低头在叶春面颊落下一吻,语声压得很低:“夜深了,快睡。”
崔瑾扒开他的手掌,干脆从被窝里爬起来,站在炕上,叉着腰望着二人:“父亲,我知道你亲爹爹了,你总爱亲爹爹。”
崔景明难得耍起无赖:“爹爹是我的夫郎,我不能亲吗?”
崔瑾忽然伸胳膊搂住两个人的脖颈,分别在二人脸上各亲了一下:“往后我也要这样。”
崔景明与叶春相视一眼,一同回吻在崔瑾的小脸上,把他的嘴巴挤得高高撅起。
然后一人扯过被褥,一人把孩子往里面拢,将崔瑾安顿妥当,又俯身各亲了一口熟睡的崔珩,吹熄烛火,一同前往西屋。
崔景明打来温水,伺候叶春洗漱完毕躺下,自己才去收拾。
两人躺在这一方当年成婚时睡过的土炕之上,各自心绪翻涌。
忽然,叶春翻过身,钻进崔景明的怀中,轻声发问:“怎么不抱我?”
崔景明习惯性收紧手臂,被叶春勾起了成婚那夜的回忆,低声应道:“我怕。”
叶春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接着问:“怕什么?怕我变成蝴蝶飞走吗?”
崔景明熟练又自然地吻住他,没了新婚之夜的小心翼翼,余下的尽是历经岁月沉淀的珍视与疼惜。
第二天一早,夫夫二人相继睁开双眼,外头天色早已大亮。
两个孩子还在熟睡,崔景明和叶春先起床洗漱。
刚收拾完,院门外便传来叩门之声,是崔平同杜衡过来,手里拎着粥、面饼,还有两碟清爽小菜。
叶春托他们夫妻俩代为照看两个熟睡的孩儿,便跟崔景明匆匆用过早饭,去给崔大柱扫墓。
崔大柱的坟冢打理得干干净净,崔景明猜想,应当是二叔时常过来清扫修葺。二人给崔大柱、崔安分别焚香祭拜完毕,便动身去往二叔家中。
崔家奶奶虽然已经糊涂了,但看见崔景明还是拉着不肯松手,看见叶春依旧不顺眼。
两人没待多久便离开,离开前叶春给二婶留下了一百两的交子。如果他们不挥霍,够他们养老了。
他们俩沿着河往家走,崔景明忽然开口问道:“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叶春稍稍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崔景明提醒他:“四月初八。”
叶春还是疑惑:“四月初八怎么了?”
崔景明在他腰间掐了一下,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十四年前的四月初八,我在这条河边救了你。”
叶春瞬时恍然大悟,眉眼一亮:“对啊!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日子忘了!”
崔景明垂眸浅笑,目光缱绻落在他身上:“我当年怎么也想不到,河边随手拾回的一个小哥儿,往后会成为相守一生的夫郎。”
叶春仰头看他,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真的假的?你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吗?”
崔景明狡辩:“那时我虽有婚约在身,但我却连旁人的手都没碰过,你扯住我衣服将我拽倒,便死死抱着我不肯撒手,我一介少年郎,哪里招架得住。”
叶春理直气壮回嘴,往他温暖的怀里软软一蹭:“那不是没办法嘛,从河里出来太冷了。”
他看向潺潺流动的河水,问道:“你在哪救的我?还记得吗?”
崔景明顺着河岸眺望,目光掠过粼粼水波,大致锁定了一处位置,揽着叶春走了过去。
他随手指向河边一方浅滩,叶春便笃定地相信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行至此,爱人相伴,春和景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