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命运
话音落下,季川转身留给淮舟一个背影。他朝身后随意挥了下手,坐进一辆藏在夜色中的轿车。
淮舟紧紧盯住那个背影,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视野里,搭在配枪上的手才无力垂落。
车厢内恢复寂静。
滴答!滴答!
液体滴落的声音伴着浓烈的汽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车要炸了。
淮舟这下也没空去琢磨那神经病留下的话,危机感瞬间就席卷全身。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眩晕感。一手用力抵住变形的车顶,另一手摸出随身的折刀,割断绑在身上的安全带。
刺啦!
织带断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失去支撑,被重力狠狠拽回地面。
他的胸肋不可避免地撞上坚硬的中控,震得五脏六腑都几乎移位,眼前瞬间黑成一片,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疼痛如毒蛇一样在他的内腹绞紧,利齿撕扯着内脏,寒冷如毒液刺入骨髓。
淮舟靠在逼仄的空间缓了一口气,耳边尽是自己的呼吸声。直到视线勉强能看清光影,他试着推了一下已经变形的车门,却只听见沉闷的金属声,车门仍旧纹丝不动。
汽油泄漏的频率越来越快,敲得他的神经突突直跳,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淮舟强忍着剧痛调整姿势,侧过身用肩膀顶住车门,双脚借力蹬住中控台,将全身的力往一侧压。
咯吱——
金属门又发出沉闷的一声,但也只轻轻动了一下。
淮舟重重喘出一口气,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胸腹内的某处,泛起阵阵钝痛。他的额头上渗满冷汗,混着血水一次次模糊视线,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眼前一片朦胧,在光影交错的视野间,他忽然注意到落在地上的东西。
不是什么特别的玩意儿,那是陆昭在车上批论文的时候随手放的笔。这种原子笔两块钱一把,被落在家里的各样犄角嘎达,到处都是。
淮舟轻轻牵起嘴角,墓地还没选,他可不能死这了。
他探出手够了一下车门夹角,摸到了变形的车门铰链,重新确认受力点。随即果断转了一个方向,身体往后一仰,靴底抵住车门中间,全身肌肉紧绷,借着腰腹的力量狠狠一踹。
轰!
这一次车门被彻底掀开。冷风裹着细雨灌进来,扑在他身上。
顾不得身上的伤,淮舟立即伏着身子往车外扑。他刚强行撑起身体走出几步,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深夜。
轰隆隆!
整辆黑色路虎顷刻间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强烈的冲击如一击重锤,将他狠狠一推,掀翻在地。
空气里是刺鼻的焦糊味。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淮舟躺倒在积水中,看见远处的船泊位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染得猩红。
呜呜呜——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穿透寂静的深夜,在衡川的长街上回荡。
今晚的急诊科室不太平,一下从新田港紧急送来了数名伤员。救护车警笛混着医护人员的喊叫声,让人听着一阵心慌。
“快,担架抬下来!后面还有其他救护车!”
“其他伤员要到了,通知外科留人。”
“伤员一名,青年男性,高速撞击合并爆炸伤!”
一张轮床被抬下救护车,从紧急通道快速推进抢救室。躺在上面的男人被剪开衣衫,胸前赫然大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色。
淮舟的脸上满是血污,意识像被装进晃动的玻璃罐中,跟着里面的液体沉沉浮浮,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身体不断被扯来扯去。
耳边全是凌乱的脚步声,他疲惫地掀开眼睛,刺目的光束倏地照进瞳孔。他下意识想抬手挡开,却又被迅速按住四肢。
“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听见就眨一下眼。”
“你知道你在哪吗?”
“患者意识模糊,双侧多发肋骨骨折,考虑腹腔内出血可能。备血,通知胸外、普外。”
“联系一下患者家属。”
家属?陆昭吗?
陆昭……
在意识下沉之前,他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那名字像一根快从手里滑走的细线,他固执地把线一圈圈缠在手上,一点也不敢松开。
刺目的灯光在视线前散去,取而代之的十几年前教室里明媚的阳光。
那光柔和地照在讲台上的人,衬得那人白净明亮。
“那么,对暴行的情景化分析,是否就可以免除作恶者的罪过?”
年轻的讲师又代替他的导师来警校讲课。纵然他的年纪比台下的学生还小,举手投足间却带着沉静从容的气度。
“因为有人命令,是否就能免除按下电击键的人的过错?他是否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如果在座的各位,都将会在未来踏入机关单位,我希望大家对这个问题有更深层次的思考。”
“枪在你们的手上,什么时候扣下扳机,是由你们的意志决定,还是会被其他变量支配?”
年轻的陆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台下的听众,等待着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靠窗的座位上,淮舟穿着深蓝警服,衬得他挺拔锐利,就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利剑。
他目光专注地望着台上,等意识回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举起手站起身。
面对那人的目光,藏在桌沿下的掌心悄悄握紧。淮舟声音清朗,穿透阶梯教室,落在讲台上:“我认为心理学能解释行为,但不能赦免罪恶。”
时间仿佛像是停止了一瞬,陆昭靠在讲台边静静地注视他,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动作。
淮舟见他沉默不语,语气有些着急,又补上几句:“人需要先认识自己的意志,看清那些影响自己的变量,才能真正做出选择,对结果负责。”
陆昭的唇角轻轻一动,点了点头:“你的学号是多少?”
“报告,13C227。”
“那好。”陆昭收回视线,随手合上手中的教案,“除了这位同学,其他人以此为题,写一篇论文,下周交。”
下课铃声同时响起,那位年轻的讲师一向不多留,快速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去。
“好啊你!出个风头,我们多一份作业!”身侧的同学哀嚎着一把勾住淮舟的肩膀,“你小子等着挨套麻袋吧!”
淮舟没有搭理其他人,他嘴角轻轻扬起,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陆昭的背影。
陆昭……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一定要走到那个人身边。
他得去见陆昭……
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波形塌成一条直线,又在强力的电击和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重新起伏。
“病人恢复自主心跳,血压回升。”
“准备一下,立刻进手术室!”
……
“船哥怎么样了!”柯朗急匆匆冲出电梯,直奔靠在墙边的林鉴。
“到底怎么回事?船哥不是只是随队吗?抓个嫌疑人怎么会闹那么严重?”
林鉴的背脊垮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根本无从说起。
“你来了就行,看着点。”林鉴的声音沙哑,“医生说人伤得不轻,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看手术。禁毒还有几个兄弟在别的台子上,我得过去看一下。”
柯朗被这一连串的消息砸得发愣,久久反应不过来。
林鉴临走前,忽然一顿,回头嘱咐道:“你打个电话,问问陆顾问能不能过来。医生说老淮刚才迷迷糊糊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他说完没等柯朗回应,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沉重地离开。
柯朗僵了好一阵子,才立即忙慌掏出手机,点开了陆昭的联系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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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从下午就灰蒙蒙地压着,到了凌晨三点,雨也不停,时大时小,下的乱七八糟毫无规律。
跑道上的飞机被强行留在地上。候机厅的人群在登机口聚了又散。
陆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窗上雨痕滑落。说来巧合,一年前他落地衡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一连下了一整周,阴沉沉的湿气让他恍惚之间以为自己从未离开伦敦。
直到那天,他去市局见了养父的旧友。
“陆昭啊,你不应该回来的。老谢过世之前,千交代万交代,让你不要再踏回这块地。”
“陈叔,人不能一辈子都躲起来。”
“躲起来有什么不好!”陈宏志一拍桌子,压着声说,“平平安安的,至少落了个清净,也全了老谢的苦心。”
“可我心里不舒服。”陆昭望着陈宏志,语气异常坚定,“我过不去。”
陈宏志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只能默许他留下来。
那天,当他从市局走出来的时候,连日漫长的阴霾竟然悄然散开了。
金灿灿的阳光倾倒下来,在那晃眼的日光里,他毫无防备地撞上另一轮烈日。
“女士们,先生们。很抱歉通知您,航班GS7859,衡川飞往伦敦,由于天气原因,将推迟起飞。”
广播再次播报,十分抱歉,非常抱歉。登机口的信息屏也一直亮着红字。
陆昭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登机箱,拖拉杆中间塞了一只橘色公仔,脑袋朝下,尾巴朝上。
他伸手将狐狸脑袋拎起来,又深吸了一口气。自今日的雨落下起,胸口就一直郁结一股窒闷感,此刻更是犹如被藤蔓越勒越紧。
一想到又要回去那个常年缺日照,终日阴雨绵绵的地方,他就觉得又讽刺又好笑。
他像个视死如归的哀兵,一鼓作气地跑回来想和命运大干一场,到最后却还是要这样灰溜溜地弃甲滚回去。
这辈子,他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觉得自己无能。如果命运早就为他安排好了终局,那么至少,这场属于他的哈米吉多顿,他想由自己选择在哪里落幕。
陆昭垂下头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正好跳出柯朗的不知道第几个来电。
他看着屏幕上的号码闪烁了数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陆顾问。”柯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船哥出事了,刚进手术室。”
陆昭的心脏霎时空了一拍,指节紧紧地攥住手机。
广播恰在此时响起,“女士们,先生们,飞往伦敦的GS7859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橘不理
海星……海星…(阴暗爬行~)
如果地球上有70亿人,只要一人给大橘一颗海星,那么大橘就有……多少海星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