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大局
淮舟靠在病床上,脸色还不太好看,几乎是毫无血色。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扯着嘴看了一眼那名干事,又转向赵督察。
“这阵仗是来了解情况还是兴师问罪?”
空气倏地僵了一瞬,病房里仪器的动静好像一下子变得格外响亮。
李干事公事公办地开口:“这取决于你配合的态度。一周前新田港的缉毒行动发生爆炸事件,目标人物牛德伟下落不明。这次行动中每一个参与人员,我们都需要过一遍。”
淮舟的嘴紧抿着,望着天花板思索片刻:“当晚我被分到增援大队,从西段闸口进入港区,在B区堆场外侧等候引导车接应。引导车未在约定时间出现。”
李干事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留下记录,又问道:“后来你在新田港发生了什么?”
“我在原地等待期间,一台正面吊挂载的集装箱向我所在的位置砸落。倒车过程中被一辆突然出现的货车撞击车尾,导致车辆失控侧翻。”
“警队回收了你的行车记录仪,在你的记录仪里,发现当时有第二个人出现在现场。那个人是谁?”
“身份不明。”
“你认识他吗?”
“见过。”
“在哪里见过?”
淮舟沉默下来,不自觉握紧了拳。他两次见过季川,很恰好,都和陆昭有关。
“我配合回答这些问题,”淮舟低声开口,“麻烦能问一下,督察组到底想知道什么吗?”
病房一下陷入沉默。
赵督察缓缓地说:“我们怀疑出现在现场的那个人,是Dynasty背后的操控者。Dynasty很可能属于华生家族,如果确认这之间的联系,那么很可能我们就能确认威廉的身份。”
淮舟倏地眯起眼,目光扫过他们。
季川是威廉这件事,是自己通过陆昭的过去拼凑出来的。
而督察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两个人的身份对上,这和警方现有的情报不相符。
“谁告诉你们的?”淮舟问。
“淮舟同志,现在是我们对你的调查,请你配合。”李干事的脸色有些难看,声音拔高了些许。
淮舟没给他一个眼神,转过头看向陈宏志。“你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陈宏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阵。
“是陆昭告诉我们的。”
这个名字像钢针一样扎进淮舟的脑袋里,疼得他发怔。
他的心里猛地一沉:“你们兜了那么大圈子,想问的到底是什么?陆昭现在人在哪里?”
“陆昭已经离开衡川了。”
淮舟心里猛地一坠,质问道:“他一不是警队的,二不是在逃人员,如果他只是单纯离开衡川,你们没必要这样兜大圈子。”
“陆昭现在在哪里!”
“陆昭一周前以访学为由离开了衡川,随行名单包括一院的精神科医生,季川。”陈宏志说。
“我们一直以来都无法确认华生家族的最新话事人是谁,陆昭给了我们这个信息,但我们不能凭他一面之词,就确认这个各国警方多年都无法确定的事实。”
淮舟愣了一下,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你们让他去做卧底?”
“这不是长期的卧底任务,陆昭唯一的目标就是拿到能确认季川和威廉身份相符的证据。他会和季川离开,确认身份,向我们传回信号,我们的人会立刻安排接应。”
“这个计划是陆昭主动提出的。我们最初不同意。但情况紧急,而且陆昭说,威廉信任他,他是唯一能够接近对方的人。”
淮舟气极反笑,眼底尽是讽刺之意:“那你们告诉我,现在一大群人来问东问西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人在哪里?传回情报了吗?你们的接应在哪里?”
站在一边的赵督察接上话,缓缓说:“这就是我们见你的目的。你是已知唯一一个,最后见到季川的人。”
“我们得到陆昭最后一次可确认的行踪信息,是他的名下购买了一张落地仰光的机票,但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出境记录。截止目前也还没有收到他的情报。”
“失去联系?”淮舟眼眶发红,瞪着病床前站着的几人,喉间仿若被一根钢线锁紧,冒出一股股的腥气。
他硬生生咽下铁锈味,咬着牙吐出一字一句:“你们凭什么让他去执行这个任务?他受过训练吗?他是警察吗?”
李干事见淮舟的这般态度,脸上带着不满地说:“淮舟同志,我们的这次行动是经过缜密布局,你以为谁都可以胜任吗?”
“那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淮舟的怒火再也压不住,紧攥着拳头,胸膛也剧烈起伏。
李干事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火气一下就冲上头:“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质问你的领导!”
“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如果能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我们会让他去吗!”
李干事一手指着淮舟,转头向着陈局说:“老陈,我一向就是说这种富家子弟没有大局观!淮老怎么就出了这样的孙子!顺风顺水惯了,以为所有事情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在这里扰乱纪律!”
李干事话音刚落,淮舟猛地将对方的手拍开。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我爷爷,不然今天被你们送去顾全大局的是不是就该是我了!”
“你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一个计划要落地,总有人要承担代价。”李干事扬声喝道。
“陆昭是这次行动最合适的人,他的背景干净,和目标有历史关联,如果我们错过这次机会,还要多久才能等到下一次!”
“组织有组织的考量!他如果出了什么事,组织自然会为他负责!”
淮舟强撑着下床,瞬间逼近李干事,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你怎么负责!拿一份因公牺牲的追认文件!拿一份补偿金!还是拿你们的工作总结!”
“你们看他没有背景,没有家人!死了就死了!到时候连尸体都不用费心接回来是不是?”
李干事曾经好歹也是一线出身,年上五十也日日锻炼,却也被淮舟的忽然爆起逼得一时无法还手。
两个人撞在一起,病房瞬间乱做一团。
“淮舟!住手!”
“你们两个松手!”
陈宏志和赵督察同时冲上前,一左一右去拉。
门外的警员和柯朗听到动静,马上就推门闯进来,眼前的场景让他们一下不知道要从哪一边下手,都僵在原地。
陈宏志抬起头看到那几个呆愣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愣着干什么!把人拉开!”
柯朗几个才如梦初醒,忙赶上去拉架。
淮舟已经彻底红了眼,失去平日的冷静。他的腹部的绷带在激烈的推搡下,迅速被血色浸透,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硬生生把李干事逼到墙边。
“淮舟!冷静一点!”陈局紧拉住他的手臂,厉声呵斥。
“你们把他送去送死,还要我冷静?!”淮舟低吼道,怒气已经冲破了理智。
“我看你是伤到脑子了!”陈局厉声喝道,紧紧地拉住淮舟的手臂,“放手!”
“大局……你们拿他做大局!”淮舟死死揪住李干事的衣领,猛地将他提起。
李干事被绞得吸不上气,下意识也抬膝反击。
推搡之间,淮舟的腹腔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方才压下的血味不受阻拦地涌入口腔。他的视线骤然一黑,耳朵像被人按进水里。
“船哥?船哥!”柯朗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穿来。
淮舟身体一晃,视线忽地失去焦距,缓缓向后倒去。
陈宏志眼疾手快,迅速托住他的身体,半跪把淮舟平放在地上。青年人的脸色灰败,嘴唇已然失去血色,腹部的暗红一点点洇开。
李干事终于挣脱出来,还被几个小年轻架着,脸上的面子挂不住了,喘着粗气嚷嚷:“你们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淮舟的瞳孔骤然涣散,张了张嘴,大量的鲜红血沫瞬间从口里涌出。
“你闭嘴!”陈局怒气转头呵斥,“都给老子滚出去!”
“小柯叫医生!”
“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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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
“陆昭。”
恍惚间,耳畔似乎有人在叫他。那声音异常熟悉,他贪念这朦胧中的缠绵,想亲眼见到那个人。
然而,一道刺眼的光直直刺入眼睑。陆昭皱起眉头,费力撑起眼皮,却是纱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阳光从雕花窗倾泻而入。
陆昭躬起背,侧身躺在大床中间,看着淡黄色的木地板上缓缓游移的纹理影子,怔怔出神。
沉寂之中,门外有人轻叩两下。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传进来:“陆先生,您醒了吗?”
陆昭缓缓坐起身,抬眼扫过房间四个角落的监控,“醒了。”
“先生一小时后会在楼下等您。”
“知道了。”
门外没有响起远去的脚步声,陆昭盯着门缝下的阴影,眼底一片厌烦。
他没有踏上飞往仰光的飞机。在机场的安检口前,原定的航程被临时取消,改走陆路。
车子先在崎岖的盘山路颠簸,最后停在一个不知名的村寨。随后,他就被喂了麻药。连续几天迷迷糊糊,直至醒来,人已经被安置在这栋房子里。
四面环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手里揣着真枪实弹的人。除了这精心打理过的房子,没什么文明世界的痕迹。
他大概试探过这里的佣人,得到的答案是,离衡川很远,离仰光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