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很漂亮

第28章 她很漂亮

电梯门缓缓打开,淮舟正在电话里和网侦断断续续的沟通。

“边哥?喂?信号不行!”

“我在电梯里,你再说一次?”

他侧身挡住电梯门,让陆昭先走,然后索性站在电梯前,把电话讲完。

陆昭先他一步走出电梯,没有等他,径直朝大办公室走去。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刺破走廊。

“千千啊!我的女儿!”

只见柯朗在走廊上,被一对中年夫妇死死拽住,警服袖子被扯得皱巴巴。

他一边稳住身体,一边着急地安抚家属。

“叔叔阿姨,您冷静一点,案件还在调查,我们一定……”

接待安抚家属的事,柯朗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但每次面对彻底奔溃的家属,他仍然有些无措。

受害者家属是最悲痛的群体,但有时也是警方需要首先排查的对象,其中的两难,只有他们一线警察才懂。

柯朗一抬眼看见陆昭,仿佛看到救星,急忙喊:“陆顾问!”

那位母亲嗓音已经完全嘶哑,眼泪在脸上纵横。失去唯一的女儿让她顾不上任何体面。她猛地转头,看到走来的陆昭,她一下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你是管事的对不对?!我女儿没了!我们报过警的!你们是不是不管?!”

陆昭下意识反手扶住对方的手臂,女人抬起脸,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那双眼睛里充满痛苦。

他的手臂被尖锐的指甲掐入皮肤,也一时不忍心推开她。

“您先冷静。”陆昭低声说,“我会听您说。”

“你们早干什么去了?!现在人都没了!说再多有什么用!把女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后面跟来的男人脚步踉跄,一脸沧桑,试图拉开女人,“婆娘!婆娘!别这样,别为难人家!”

失去唯一的孩子,能让一个母亲爆发出骇人的力量,让一个父亲顷刻失去所有力气。

几人在走廊上拉扯,哭喊声和劝阻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时有些失控。陆昭被拽得微微踉跄,却始终没有挣开。

淮舟一抬眼,察觉情况不对,立即结束通话,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走来。

他侧身挡在陆昭前面,一手稳住女人的肩膀,卸掉她手上的蛮力,顺势将她靠向丈夫的怀里。

“女士,您女儿的案件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我是案件的负责人,有任何诉求可以直接告诉我。”淮舟的声音低沉且威严,瞬间压住了走廊里的混乱。

柯朗趁机扶住那对夫妇,低声对淮舟解释:“船哥,他们刚接到消息赶过来,情绪有点过激……”

淮舟轻轻点头:“带他们到接待室。”

那女人哭得脱力,整个人几乎瘫在丈夫怀里,却还是不甘心地伸手想抓住陆昭,仿佛那是她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昭察觉到淮舟紧绷的背脊,伸手在他的后背轻拍了两下。

他绕过淮舟的遮挡,主动牵住了女人的指尖。

他微微俯身,轻声地说:“别怕。我们会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相信我,或者他。”

陆昭侧过身,指了指淮舟,“他是我们这里最好的。”

女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颤颤地看着陆昭,但没有再往前扑。

“柯朗,带他们去吧。”

“好、好!”柯朗连忙搀着这对夫妇,慢慢走向接待室。

走廊重新恢复平静。

陆昭收回手,看着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背影有些出神。

下一瞬,他的衬衫袖子被撸了起来,露出了其下冷白的皮肤。但此刻那上面被抓破皮了,几道红痕交错着,暴露在空气中带着火辣辣的灼热感。

淮舟盯着那几道划痕,紧皱着眉,语气有些不悦,“真是有本事。”

“一会儿没看住你,就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都不会痛的吗?”

“非得让人抓出血才会放手吗?”

淮舟越说越气,伸手去拍平陆昭衬衫上的褶皱,这才来局里没到一周,就被折腾得乱七八糟。

“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尽量避开,避不开就叫我。”

“没事。”陆昭对淮舟温润一笑,语气平静,“今天没反应过来,我下次注意。”

淮舟盯着他看了几秒,拉着他往休息室走:“先处理一下。”

伤口也不严重,淮舟简单用了碘伏处理一下,就算是处理好了。

两人随后又往接待室去。

接待室的灯光柔和,但外头的雨声仍敲打着窗玻璃,平添了几分阴郁。

陆昭接了两杯热水,轻轻放在何千亦父母面前。何父沉默着,将其中一杯热水塞到妻子的手里,无言地紧了紧她的手。

孩子没了,从此他们就剩下他们二人互为依靠了。

何母捧着杯子,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一样来:“我早知道的,千千寒假没有回家就不对劲,信息也不回了。”

何父颤着手,从外套的内袋摸索出一张发皱的回执单,小心翼翼递给淮舟。

“领导,我们去报过案的。”他的声音非常沙哑,“我们怕她在学校遭欺负了。那时候警察同志去看了,孩子好好在学校的。可千千是我们的孩子,心里就是放不下啊。”

“我们这次是特意请了假,想去看看千千,给她个惊喜。”

“哪知道……哪知道就成了那样……”

原本的惊喜此刻变成尖利的刀子,反复刺穿她的心,巨大的懊悔像惊涛骇浪将她淹没。

“我要是早来几天就没事……”

何母的话没说完,紧紧地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

“你们为什么说觉得她被欺负了,是有什么具体的迹象吗?”淮舟问道。

何父紧握着粗糙的双手,低声回答:“千千以前天天都要给我们打电话,实在忙也要给我们发信息。但前阵子,突然连着几天没个音信,我们心里就发慌了。领导,您也知道,现在新闻里老放很多孩子在学校遭欺负、想不开,我们心里就担心。”

“警察同志联系上了,姑娘也给我们回了个电话。就说……说是考试考砸了,心情不好。”

“这傻姑娘,”何父苦笑了一下,眼眶一下红了,用袖子按住眼睛,“就算考不好,也有老汉在嘛,我还能养她一辈子,她急什么呢……”

屋子里一下只剩下低低的抽泣声。

“能和我说说她平时的样子吗?”陆昭坐在一旁,温声问道。

“我们千千很乖的,嘴甜,街里街坊没有不喜欢她的。”何父听到这话,急忙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屏保上何千亦笑得眼睛弯弯,像个永不落幕的夏天。这蓬勃的朝气,与他们最终见到的那具冰冷、空洞的躯体,判若云泥。

陆昭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她很漂亮。”他说。

何父轻轻笑了一下,点点头,又给陆昭看了几张何千亦从学校发来的照片。

正如她的父母所说,这个姑娘是一只飞向远方却念家的小鸟。每一天都会联系她的父母,事无巨细地分享。

“千亦平时有没有和你们提过,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朋友,或者……最近新认识了比较谈得来的人?”

“提得比较多的就是寝室里的几个女娃娃,还有一些师兄师姐。我们俩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这些。但千千每次说起来都乐呵呵的,感觉处得都挺好的。”

陆昭语气放缓,目光柔和地注视两位父母,轻声问:“不好意思,我需要请你们仔细回忆一下。千亦和你们重新联系的那天,她的语气听起来怎么样?”

他稍作停顿,给出比较具体的形容,试图帮助他们回忆:“她是听着很难过,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情绪?”

何父愣了愣,仔细回想后道:“千千那天……就是说,考砸了,想自己静一静。我们光顾着安慰,也没细想……”

“不对!”何母却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底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恐,“千千要是真的考砸了,一定会哭的。她会跟我们撒娇,跟我们抱怨!”

陆昭抿了抿嘴,说:“千亦平时遇到不顺心的事情,都会第一时间找你们,对吗?”

接待室里再没有回答,只有何父何母崩溃的哭声,证实了陆昭的猜想。

陆昭静静地望着他们,一种无力的悲凉感在心底缓缓蔓延。

他心想,探寻真相的过程,无异于反复将一颗已经破碎的心反复剖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觉得人应该适当的麻木和糊涂,这样能在这浑浊的人间活得稍微快乐一些。可现实的残忍就在于,它从来不给人装傻的机会。

在何千亦这件事上,若要真相水落石出,就不得不借助她父母的回忆。他们每回忆一分,或许离真相近了一步,也可能离自责近一寸。他们会一步步揭开自己未曾察觉的疏忽,任何一点细节被事后放大,都足以成为余生无法挣脱的懊悔,日夜噬咬灵魂。

而自己,正是手握这把解剖刀的人。

淮舟将何千亦父母送出去,交代于小曼给他们安排招待所。回来时陆昭还坐在原位,整个人陷在思绪里。

“松点。”淮舟在他身旁坐下,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陆昭愣了一下,低头看到已经被自己捏扁的纸杯,慢慢松开手指。

“网侦已经在网络上摸查了。柯朗会梳理所有能接触到仓库钥匙的人员名单。沿途的监控和何千亦的手机数据也在全力恢复。”

陆昭轻轻“嗯”了一声。

淮舟抱着手臂,盯着他:“你在想什么?”

陆昭的手指摩挲着纸杯:“我在想,这样一个姑娘,是怎么接触到凶手的。”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何千亦的样子,她实在太鲜活了,像一朵在烈日下肆意盛开的向日葵。这样的女孩拥有最坚韧的生命意志,普通的恶意根本无法将她轻易折断。

“可能越是明亮的东西,在某些人眼里,就越是刺眼吧。”淮舟注视着陆昭,低声说。

陆昭的垂下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半响,他才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神色已经恢复清明。

“凶手具有高度的计划性和仪式感,不可能是临时起意。”陆昭语气平静地说,“他需要提前准备一个完美的展品,在征服的过程中,给他巨大的成就感。”

“所以他不是随机挑选受害者。”淮舟低声自语,“何千亦。一个乖巧、讨喜、人缘好的女孩。”

陆昭说:“摧毁一个普通的或阴暗的东西,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唯有玷污纯洁、摧毁美好,这样的‘征服’,才有足够的分量。”

“这种成瘾性的快感,一次远远不够。他存在极高系列化犯罪的倾向。下一起案子,很快会延续甚至升级。”

淮舟站起身:“走,去她最常待的地方看看,也许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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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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