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节
过完冬至,年关的脚步便越来越近了。陆昭赶在除夕前几天从住院部毕业。
出院当天总队里给他打了视频电话,几个人的脸挤在小小的屏幕里,显得有些滑稽搞笑。
“陆顾问!出院快乐!”
“陆顾问,我们局里在准备案卷评查,现在全员补材料补得头秃,实在抽不开身!”
柯郎挤进镜头,笑嘻嘻地说:“但我们派了船哥代表接你出院!”
陆昭看着屏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关系,正事要紧。你们忙你们的,注意休息。”
“陆顾问!我们定了花,直接送到船哥家!算是小小心意!”
“好,谢谢你们。”陆昭笑着点头,“也祝你们评查顺利。”
电话挂断,他抬头看了眼病房内的另外两人。
岑杉正忙着收拾最后的行李,而淮舟则坐在沙发上,低头翻着资料。
经过一个月的磨合期,这两人总算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基本进入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阶段。
岑杉起初还对淮舟各种不顺眼,直到那些昂贵又顶尖的康复仪器一件件送来。
他查了价格以后,偷偷找陆昭说过:“老师,我们先忍忍!这些东西,是真的贵得很有道理!”
淮舟看似专注在手上的文件,实则时刻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电话一挂,他便起身,走到陆昭面前。
“都好了。”他伸手替陆昭理了理袖子,避开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我们回家。”
“嗯。”陆昭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叠好的袖口上,轻轻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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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天,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散炮声。陆昭坐在他的专属沙发里,难得悠闲地看着电视上的无聊贺岁节目。
淮舟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伴着炒菜声响起,厨房里还咕嘟咕嘟炖着砂锅。
陆昭看着那个忙碌的高大背影,轻声问:“你不回家过年吗?”
淮舟正端着刚炒好的菜走出来,“不回。我家过年太吵。”
他顿了顿,琢磨着桌上的摆盘,才继续说:“上门拜年的人多,我爸妈懒得应付,这几年干脆躲出去旅行了。我爷爷的孙辈多得是,少我一个,他老人家说不定更清静。”
他将盘子摆到合心意的位置,才抬眼看向陆昭:“而且,我不就在家吗?”
陆昭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丰盛的一桌子,有些出神。
他试图回想过去春节是怎么过的,却又好像一时想不起来。
“好了!”淮舟站在饭桌前,看着自己的一桌手艺,满意地点头,“吃饭了,陆教授。”
饭后,电视里的晚会依然喧闹,却无法吸引任何人。淮舟看向墙上的时钟,开口提议:“出去走走?”
陆昭怔了一下,微微颔首。
说是走走,两人却默契地走向了车位。引擎发动,黑武士在市里绕来绕去,最终还是把他们带回了局里。
于是,除夕夜的刑侦队迎来了难得的年味。几个今天没值班的单身队员在后半夜也不约而同溜达回来。
淮舟看着这一群“无家可归”的小崽子,手一挥,豪气地点下了他们嘴里念了不知多少回的那家天价私房菜馆的外卖。
“还是船哥疼人!”一个年轻的警员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喊道,“爸爸又爱了我们一次!”
“嫁人就要嫁船哥这样的!有钱又大方!”另一个做西子捧心状,娇滴滴地说,“船哥能不能考虑一下性别别卡太死?”
“滚蛋!你吃了几个鲍鱼了!你也给我留点!”旁边的人笑骂着。
姜聪笑着摇头,看着这群闹腾的年轻人:“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像什么样子。”
“就是!有点出息!跟没吃过好饭似的!”另一人符合道,手上夹菜的速度却一点没慢。
精致的餐盒在平时堆满案卷的会议桌上铺开,大家放松地挤坐在一起,办公室充满了食物香气和说笑声。
陆昭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看着他们吵吵嚷嚷,捧着一杯饮料小口喝着。
他起初以为是姜丝可乐,直到喝了小半壶,舌尖被一股辛辣呛得发麻,才觉出不对。
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外卖单确认,又抬手举着瓶子仔细端详。
淮舟刚从陈局办公室回来,在他身边坐下,瞥见他手里的瓶子:“喝的什么?”
陆昭摇摇头:“不清楚。”
淮舟接过来,先凑近闻了闻,尝了一口,眉头微蹙:“黄酒。”
“活血化瘀,应该没事。”陆昭不在意地应了句。
淮舟把小壶盖紧,放到一边:“大概是老板拿混了。”他有些无奈,警队里明令禁止值班饮酒,根本没点过酒。
零点一过,众人跟着电视台倒数完毕,一片其乐融融。淮舟看了看时间,便领着陆昭要回。今天是除夕,他才特例放陆昭熬到那么晚。
走出警局时,晚风裹着鞭炮味扑面而来,夜空中还有零星的烟花炸开。
回去的路上,陆昭异常安静。淮舟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只见陆昭的耳朵透着薄红。
“热吗?”淮舟问他。
陆昭阖眼靠在椅背上,微卷的发丝垂在额前,扎得他的眼皮有些痒。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轻轻地偏了下头,没有回应。
淮舟只当他是累了,随手调低了温度。
一直到家门口,他才察觉不对。
陆昭神色执拗,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串钥匙,对着门把手转来转去,半天开不了门。
淮舟看着自家门口的指纹识别屏,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那壶黄酒的后劲,显然这会儿是全上来了。
“别折腾了,指纹锁。”他长臂一伸,扶着陆昭的腰往旁边一靠。
陆昭这会儿软得不像话,往哪带就往哪靠。他抬眼望向淮舟,神色里还带着点迷茫。
淮舟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轻轻摁在屏上,:“这样,才能开。”
门‘滴’地一声开了,把陆昭看得稀奇。
淮舟半搀着把人带回楼上的卧室。
陆昭这下已经彻底进入机械执行模式,忘了手上的伤,动作笨拙地扯着衣襟。
淮舟忙按住他的手,耐着性子替他脱下外套,解开扣子。
指尖不可避免擦过温热的肌肤,他的喉结微微一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偏偏醉了的陆昭实在是不安分,总要指点别人怎么解扣子。
“别扯,扯了扣子要掉。”
“乖,松手。我帮你弄。”
好不容易替他换好睡衣,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淮舟刚松口气,却见陆昭的手开始移向裤腰。
“这个不行。”他一把按住陆昭的手,声音发紧。
陆昭安静地抬眼看他,眸色清浅,似乎无法理解。
那一刻,好像有什么在淮舟耳边低语挑衅,催促他跨过某条危险的界限。
他的指尖轻颤,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放缓声音说:“这个……我自己来不方便。你先睡。”
说完,便匆忙地将人塞进被窝,仔细掖好被角。
平时虽然他嘴上打趣陆昭,要不要他帮忙,可眼下陆昭醉意未散,眼神清澈,他却生出他在趁机占便宜的感觉。
这念头像暗火一样窜上来,灼烧着胸腔。
他不敢再停留在床边,转身去拉紧窗帘,又把灯关了。
黑暗和寂静包围着房间,淮舟站在暗处,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明显。
鬼使神差地,他又回到床边坐下。
陆昭闭着眼,呼吸平稳,手也安分地放在身侧。
淮舟犹豫了很久,缓缓伸出手,覆在陆昭的掌心上,指尖摩挲着那交错的掌纹。
他想起一个自己从来不相信的迷信。有人说,人的掌纹里刻着命运的轨迹。
那么,陆昭,我们的命运连在一起了吗?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满足于远远遥望。可人心竟会如此贪得无厌,一寸一寸蚕食底线,沉溺得悄无声息。直到失去陆昭的恐惧冲垮理智,他才惊觉,那长久以来的仰望,早已化作欲望的燎原。
淮舟的心头骤然一紧,还未收回手,陆昭已缓缓抬起眼,与他目光相对。那双眼睛清澈如水,仿佛能洞悉一切,将他所有隐秘的、躁动的思绪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房间。
他回到房间的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劈头盖脸地淋下来,却无法熄灭体内翻腾的热气。
闭上眼,脑海里满是陆昭的样子,醉酒的、清醒的、温和的、冷静的,各种模样交错。
他手指死死扣着瓷砖,竭力压抑着粗重的呼吸声,却仍低低溢出喉间。他痛苦地一声声念着那个名字,水流声掩盖了闷哼,冲走体表的温度,却冲不散心底那份带着罪恶感的悸动。
终于,他无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任由冷水冲刷,试图平息这场彻底失控的风暴。
天色刚亮,陆昭睁开眼,太阳穴还隐隐有些发胀。他低头看着身上只换了上半身的睡衣,眉头紧锁,记忆在这一处空白上断开,怎么也拼凑不起来昨晚的经过。
他走下楼,在厨房碰到了淮舟。
“早。”陆昭站在门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淮舟没有回应,像是没听见。
陆昭径直走进厨房,看见淮舟正对着水龙头出神,锅里的水眼看就要溢出来。他狐疑地伸手关掉水流,清凉的水珠溅湿了手腕。
淮舟这才回过神,迅速放下锅,自然地拿过他的手,用毛巾仔细擦干:“伤口还没好全,还是要注意。”
“谢谢。”陆昭犹豫片刻,还是问:“我昨晚是不是醉了?没给你添麻烦吧?”
淮舟的目光直直看进他的双眼,像是想确认什么,却只能看见自己昨晚的狼狈。
“没有。”他率先移开眼神,转身背对陆昭,“就是一直拉住我,要给我看手相,说你的事业线比我的长。”
陆昭怔了怔,有些困惑:“是吗?”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会看手相?
“嗯。”淮舟应了一声,垂眼收拾锅碗,“这里油烟重,你去外面等,早餐马上就好。”
陆昭点点头,退出厨房。
这个早晨,两人对坐用餐,气氛却格外安静。
平时爱搭话的淮舟埋头专注吃饭,几乎没有抬眼。
陆昭见他眼下带着淡淡青黑,只当他是难得放假,精神松懈下来才显出倦态,便也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