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小狐狸
节假日期间,两人各占客厅一块地,一个看书,一个偶尔处理些公务。
直到年也差不多过完,这天晚上,淮舟值完班回家。换鞋、挂外套,动作一如往常,然后他看似随意地走到沙发旁。
陆昭正沉浸在阅读的世界中。因为手还没完全恢复力气,淮舟给他配了平板和立架,只要打开自动阅读模式,他就能舒服靠着,也不用翻页。
淮舟在陆昭身边绕了几圈,见陆昭没反应,清了清嗓子说:“明天晚上,陆教授赏个脸,和我一起吃个饭?”
陆昭的意识这才从平板上离开,有点莫名其妙:“我们不是天天都一起?”
淮舟摸了摸鼻子,避开他的目光:“松月居新到了一批不错的鱼,据说吃的时候有果香味,师傅做得也好。”
陆昭没细想,点了点头:“好。”
淮舟忍不住追问:“你不问我有谁吗?”
陆昭毫不在意地答:“鱼好就行。”
淮舟一时语塞,无奈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隔天晚上,门一拉开,陆昭便愣在原地,里面坐着一对气质温和的夫妇。
陆昭下意识看了眼门边的刻着‘行舟’的铜制铭牌,又看向淮舟,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淮舟迎上他的目光,手掌抵着他的后背,将他轻轻往里面带。
“我爸妈提前回来了,正好一起吃个饭。”
他话音未落,那位衣着雅致的女人率笑着起身:“你好,我是阿舟的母亲。”
她侧头一看,见淮父还坐在位置上盯着手机,一掌“啪”地拍在淮父的背上,“这是他爸。一坐下来就忙,让你见笑了。”
淮父这才回过神,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哎呀,实验室那边有点情况,不弄了不弄了。这位就是陆昭教授吧?快请坐。”
淮舟接过陆昭的外套挂好,引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陆昭已经调整好情绪,朝二位长辈谦和地点头:“叔叔阿姨好,打扰你们一家的聚会,失礼了。”
“哪里的话。”黄妍女士笑着摆手,“是我们临时过来,希望没打乱你们的安排。”
她话锋一转,关切地问,“你的手伤恢复得怎么样?阿舟之前半夜急着要联系陈医生,把我们吓一大跳。”
淮舟立刻打断,语气有些无奈:“妈——”
他随即拿起茶壶,替陆昭添茶,“这茶叶不错,你尝尝。”
陆昭瞥了一眼淮舟,对淮父淮母从容笑道:“劳您二位挂心,已经好多了。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叔叔阿姨的帮忙。”
“别客气,你是阿舟的朋友,这都是小事。”
黄女士目光掠过儿子有些不自在的脸,语气意味深长,“再说了,我跟你叔叔也是难得见他朝家里开口。”
黄女士越看陆昭越是喜欢。这孩子生得眉眼清隽,气质斯文,恰似她早年理想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儿子模样。
谁知自家那个越养越歪,请了多少老师都没用,一个劲往舞刀弄枪的路上一去不回头,最后还闷声不响自己考了警校。
“我们先点了几道招牌,你看看还有什么爱吃的,千万别客气。”黄女士语气热络,将菜单递向陆昭。
“我来。”淮舟自然地伸手接过。
他叫来服务员,利落地报了几个菜名,又道:“厨房是不是到了一条野生忘不了鱼?做清蒸,火候不要太老。再加松茸炖鸡汤、清炒芦笋、蟹粉豆腐不要姜末。就先这些。”
黄女士讶然看着儿子。
稀奇了,这臭小子从小对吃的就不挑,什么时候这么细心周到了。
陆昭在一旁略显尴尬,桌下轻轻踢了淮舟一脚。
后者抬头:“?”
陆昭飞快眨了下眼。
“没事。你能吃什么我都清楚,我来就行。”
陆昭一时无语,这人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今天那么不上道。
淮父似乎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很自然地寒暄:“陆教授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叔叔,我是衡川人,过了年就三十了。”
“听说你去年就转正教授了?真是年轻有为。”
同为学术圈中人,淮父更清楚这份成就的难得,眼底满是欣赏,“现在住哪里?还方便吗?”
“暂时借住在淮队家,等学校宿舍翻修好了就搬回去。”
淮舟喝茶的手一顿,眉头一皱:“住得好好的,怎么又要搬。”
黄女士见状,立刻接话:“就是!你就安心住着!要是阿舟欺负你,随时跟阿姨说。看我不收拾他。”
陆昭没有反驳,只是温和一笑:“阿姨言重了,淮队很会照顾人,对同事们都很好,我们都受过他很多关照。”
淮舟心底莫名一沉,隐约察觉到陆昭话里话外都在撇清关系,但面上未显。
他转向母亲:“黄女士,你也关心关心你儿子吧?都快一年没见了。”
黄女士上下打量他几眼:“你不是挺好的?两只胳膊两只腿,也没见瘦。”
“我真的是您亲生的吗?”
淮母白了他一眼,转而热络地拉着陆昭继续聊:“小昭,你父母也在这边吗?能养出你这么好的儿子,他们一定都是很好的人。”
陆昭笑容未变:“阿姨过奖了。我是被领养的,养父几年前就去世了。”
“啊……这,是阿姨说错话了。”
黄女士心头一软,看向陆昭的眼神越发柔和。
多好的孩子,真让人心疼。
她瞥了眼自己家儿子,忽然起了点心思,对陆昭笑道:“这么好的孩子,要不阿姨认你当干儿子,以后你和阿舟就是兄弟,互相有个照应,你也多个人疼。”
淮舟一听,立即警铃大作,认兄弟?在他母亲家那边,认干儿子那是要正儿八经“上契”的,选日子、行仪式,认了就和亲儿子没两样,逢年过节要上门,红白喜事要担份。
他可不想跟陆昭当亲兄弟
淮舟侧头看了一眼陆昭,陆昭还没从黄女士的热情反应过来,微微抿着嘴,手指间难得有些局促。
淮舟先出声打断:“妈,先吃饭,凉了味道就差了。”
他说着这话,手上已经夹起一块鱼腹肉,仔细剔净鱼刺,放入陆昭面前的碟中。动作流畅,仿佛做过几百遍。
“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清蒸做得不错。”
黄女士看着儿子这一连串无比娴熟自然的动作,心里啧啧称奇: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是之前相亲有这一半上道,何至于到现在还单身。
饭后,淮父淮母以明天还约了老友为由,先行离开。
包厢们一关上,黄女士就挽着丈夫胳膊,低声问:“老淮,你没觉得,你儿子哪里不一样?”
淮父推了推眼镜:“有吗?不就跟平时差不多?”
“哎呀!我怎么嫁了你一个榆木疙瘩!”黄女士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都看不出来?”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丈夫:“你儿子啊,绝对是看上人家了!”
“啊?”淮父彻底愣住了,“谁?哪个人家?”
话没说完,他就慢慢反应过来,眼镜都惊得滑下来半分,“不会吧……你是说他看上陆教授了?”
黄女士得意挑眉:“你才发现呢?你什么时候见你儿子对别人这么上心?我们家这位祖宗,吃东西向来是能糊弄就糊弄。今天能主动给人夹菜、挑刺、倒茶!你享受过这待遇吗?他给你夹过一筷子菜吗?”
淮父被妻子这一连串分析说得有点懵,回想饭桌上的情形,似乎真有点这样的苗头。“可是……阿舟喜欢男的?”
“那又怎么了!”黄女士一拍手,“我当初想要个斯文俊秀的儿子,结果生出来长歪了。现在倒好,他自己给我带回来一个这样的,这不是圆满了吗?”
淮父哭笑不得,摇头说:“你先别高兴太早。就算阿舟真有那心思,人家陆教授温文尔雅、年轻有为,还能看上我们家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混小子?”
“怎么了!”黄女士立刻数起儿子的优点,“我们阿舟长得不差吧?这身高这模样,放哪儿不是一等一?工作是不是铁饭碗?人民警察,为民除害,多有安全感?”
“夫人啊,你之前不是还很不满意听他的工作吗?”
“好像是……”黄女士眨巴两下眼,立刻一拍大腿,“不行!得赶紧回去给你儿子多赚点家底!以后下聘礼,我们底气也足一点!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阿舟只是个会抓坏人的武夫!”
包厢内,一时有些沉静。
陆昭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茶消食。
淮舟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爸妈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他的心里揣着忐忑。今天带陆昭来,或许是一种宣告,也或许是一次试探。他想把这个人郑重地放进自己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落,想让至亲知道,这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陆昭垂眸盯着自己的手,神情平静。他无意识地收拢手指,又缓缓松开,再抬起头,嘴角牵起一个浅淡的笑容:“不会,叔叔阿姨很热情。”
淮舟看着陆昭这副平静疏离的样子,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妈倒是会打算盘,一顿饭就想给我认个兄弟。”
“长辈的客气话,别放在心上。哪有和同事认干亲的。”
这句轻描淡写的回应像根细针,扎进淮舟心口。他目光扫过陆昭没什么表情的脸,低哼一声:“同事?陆教授也很会客气。”
他站起身,一把捞过陆昭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不早了,我们回家。”
自从那顿气氛微妙的晚餐后,表面上一切如常。
他们依旧一起吃饭,偶尔也能聊上几句。但淮舟就是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天他推开家门,客厅里空空荡荡,陆昭常坐的那张沙发上不见人影。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好些天了。
他低头换鞋,径直走上二楼。那扇熟悉的房门静静关着,只有门缝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淮舟站定在门外,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敲门。
有只小狐狸,又悄无声息地躲进洞里,挂上非请勿入的牌子。
但他不能着急。
他知道,无论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这只小狐狸总会自己从洞口出来,给出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守在这里。
确保那一刻来临的时候,小狐狸第一眼就能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