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得偿所愿
月色被阴云遮盖,星辰黯淡无光。晚风吹过树梢,树叶颤动,它们在细细低语。
红发男生挂坐在平台的栏杆上,脚悬在半空。远处是一道不成气候的落水,从高处往黑夜落。
“就知道你在这里。”干净的男声从后面传来,脚步声也很轻。
“嗯。”江晞随意应了一声,双腿脚后跟轻轻敲着石墙。
戚予安走到他身边,并肩靠着栏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杯封口严实的热饮,递向身侧的人。
江晞喝了一口,浓郁的暖意弥漫在肺腑,烫得他眯起双眼。他喝了小半杯,才笑着说:“当我是小姑娘哄呢?”
“听办公室的女生说,要喝秋天第一杯奶茶。”
“哦……”江晞拖长了尾音,晃着的腿停了下来。
“哪个女生?”
戚予安看着他,眼里的笑意都藏不住。“告诉你了你要怎样?”
“我去给她们说,戚予安,老子的人。”
戚予安轻轻摇头:“只会嘴上说。平时和我一起……你都不愿意。”
江晞抿了抿嘴,没有接话,将奶茶杯握得更紧了些。
风从高处吹来,带来秋日的寒意。
“发生什么事了?”戚予安柔声问,肩膀轻轻碰了碰他。
江晞的目光越过脚尖,看向下方。那里有一个水池,只是夜太深,什么也看不清。
“家里来电话,意思是让我尽快毕业。”江晞嗤笑一声,“以为是菜市场买菜,说走就走。”
戚予安伸出手,轻轻牵过他的手掌,往自己这边扯了一下。
江晞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利落地从栏杆翻身跳下来,站到戚予安身边。
“今天有月亮。”戚予安说。
“哪有?”
“再等等,乌云挡着了。”
两人顺势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躺下,都已经习惯了这硌得慌的质感。
“你毕业了想做什么?”
“赚钱,赚很多钱。”
“然后呢?”
江晞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和你在一起。”
戚予安低低笑出声,也侧过头,借着重新出现的月光,注视着江晞的轮廓。
“好啊。”
在一起,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就是江晞得偿所愿。”
那夜的月亮,是他们两人许愿的唯一见证者。
……
“他说,他希望我得偿所愿。”江晞低声说,背脊靠在冰冷的椅子上,左手摩挲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腕。
陆昭这才注意到,腕骨上缠着几圈橡皮筋,已经印出几圈深红色的勒痕,甚至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结痂。
橡皮筋被缓缓拉紧,又被松开。
“啪”地一声轻响,江晞拉了一下手腕上的橡皮筋,然后放手。
那细微的响声让陆昭的心抽动,那种令人不安的违和感再次浮现。
“我们分手了。”江晞忽然说,“我是个叛徒。”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
“陆顾问,一个叛徒……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被原谅?”
陆昭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谁会原谅叛徒?叛徒的双足在血泊中深陷,踩着鲜血往前走,没有回头的路,他的灵魂也不会有一刻安息。
江晞没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但我已经和他说过了,这个项目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我说过,这个模型很完美。”
“他应该相信我。”
陆昭微微拧眉,神情严肃。
这是非常典型的强烈防御性认知。这个模型、江晞的应激反应、以及戚予安的死,究竟构成了一个怎样的三角。
它们之间应该构成了某种闭环,可现在,开缺了一块最后的拼图。
江晞不再说话,生理上的应激反应已经逐渐平复,只余下精神被抽干的枯竭。
陆昭转头看向单向玻璃,朝那边的人轻轻点头。
片刻后,门被推开。淮舟了走进来。
陆昭起身对他低声说:“江晞的急性应激反应太严重,伴随短暂解离。建议暂缓问询,等他恢复了才继续。”
“嗯。没事。”淮舟轻声应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休息,我让人送他回去。”
“好,交代他们路上不要再提问了,尤其不要碰他。一旦出现刚才的情况,立刻送医。”
“好。”淮舟转身唤来常远,低声交代妥当。
陆昭拿了一条备用的薄毯,盖在江晞肩上。
“江晞,会有人送你回去。”
江晞反应还有些迟钝,抬了下眼。
陆昭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如果之后……有任何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江晞没有回应,只是顺从地起身,跟着常远走出了问询室。
问询室恢复平静,只剩下陆昭和淮舟。
“咔哒”一声,门又被用力推开。
“这小子不在场证明很铁,可他反应怎么那么奇怪。”俞景岩走进来,人没到声先到。
“做贼心虚吗。”
陆昭有些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应声。他的思绪飘忽,零散的信息在脑袋里搅和,变成一坨浆糊。
他回到那个萧瑟的现场、布满血迹的平台、棕褐色的水池、冰冷的尸体、戚予安坠地后扭曲的姿态、还有最后面对的方向……
他当时是想再一眼那晚的星辰明月,还是望向他学术成就的数学中心?他最后想看清的人,是江晞,还是凶手?
为什么一提到模型,江晞会出现那么强烈的反应?签字笔、电子提示音……对江晞象征着什么?
叛徒又是什么意思?
“陆昭。”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他抬起眼,淮舟已经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男人微微俯身看着他,低声说:“你可以和我说说。”
陆昭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把眼镜取下来放在桌上。
他揉着眉心,思绪似乎打了结:“我在想……”
他停顿很久,才继续说:“他的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橡皮筋。”
“嗯。”陆昭点了点头。
“这种行为,一般是替代性自伤。”
“通过疼痛刺激,来调节情绪或者……”陆昭轻呼出一口气,“出于惩罚心理。”
“惩罚?为了什么?”
“我和他谈模型、谈戚予安、甚至他被一些情境应激了,都没有出现这样的反应。”
陆昭说:“直到他回忆起两人之间的细节,尤其是模型的那部分。”
陆昭的声音有些低哑:“还有他说……叛徒。”
淮舟:“你觉得,江晞因为背叛了戚予安,在惩罚自己?”
陆昭重新把眼镜戴上,世界又变得清晰了一些。
“不清楚。这是这很像是把对外部世界的焦虑和愤怒,转向自身的赎罪模式。”
他说完,忽然问:“你觉得,江晞给你什么感觉?”
淮舟靠进椅背,细细回想:“悲伤、内疚。”
陆昭微微颔首:“在这之中,还混合了抵触、回避、恐惧。他对一些刺激物的应激是即时且强烈的,这有别于普通嫌疑人的紧张。”
淮舟立刻捕捉到关键:“恐惧?他在怕谁?”
“这正是问题所在。”陆昭转过身,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江晞红发凌乱,穿着皮衣靴子,神情张扬。这副模样,同一般人想像中搞数学研究的相去甚远。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身上的气质非常割裂。”
陆昭将照片上的人与脑海里那个发型规整、衣着克制的人并置。
“像是硬生生套上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外壳。这是一种很明显的身份认同断裂。这种两极的转变,通常是强大的外部因素导致的。”
陆昭放下照片,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他为戚予安流泪,这是真实的悲伤情感。但他对案件核心的抵抗和回避也是真实的。”
“他先说‘模型随时会被取代’,后又坚称‘很完美’,逻辑无法自洽。”陆昭说,“还有,注意他的用词是‘我说过’,是在重复表达答案的表现。”
“所以你现在,请你再对他做一次判断。”陆昭看向淮舟
淮舟沉吟片刻,迅速整合了这些信息:“混乱。他的情绪、行为、认知都很混乱。”
陆昭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是的,他的所有反应,也在指向一个事实,他不是自由的。”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共犯,而是一个心理上的‘人质’。”
陆昭的声音停顿。灯光在玻璃上折射出两人的影子。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从他这里强攻是无效的。”
淮舟:“那个模型。”
“这个模型很完美。”陆昭轻声重复,“如果一个人要靠完美来催眠自己,那现实一定非常残酷。”
俞景岩在一旁已经听得一头雾水。
他忍不住打断:“什么模型?什么人质?”
陆昭低头沉思,回忆起昨天见过的稿纸内容:“我昨天看过戚予安的稿纸,他所推导的部分确实是没问题。”
“会不会那些是戚予安后来改正过的?”淮舟问。
“可能性不高。”陆昭摇头,“一个已经被验证应用的模型,通常需要经过多轮校验的,所以模型本身大概率是没问题的。”
陆昭停顿了一下,陷入沉思,“现在主要的问题是,戚予安为什么要去复核已经被推出使用的数学模型呢?”
“他在他的爱人里的代表作,发现了什么?”
橘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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