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题目
俞景岩急得要抓头:“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什么数学模型?什么稿纸?江晞又怎么了?”
但没办法,这是陆老师一对一上课后的专属内容,错过了就要听不明白了。
淮舟看他了他一眼,大发慈悲给他解释:“简单说,江晞和戚予安是恋人关系,在研究上也长期合作。”
淮舟继续说,“戚予安在和江晞分手以后的很长时间,甚至死亡当晚离开住处前,留下的所有数学推导草稿,是一个已经被证实完成,推出世面的模型。这个模型的核心团队其中一个,是江晞。”
“所以,陆顾问怀疑,这个模型本身,才是冲突的核心。”
俞景岩瞪大眼睛,还有这层关系呢?
他愣了:“怎么就恋人了?不是说了同学,室友?”
淮舟面无表情:“戚予安的公寓就一张床。大哥,那客厅的沙发也不像是能睡人的,你说两个成年男人长期同睡一张床,能是单纯室友吗?”
俞景岩恍然大悟,却又有点难以接受:“这……太牵强了吧?”
陆昭这时开口:“戚予安的近两年顶刊的共同一作都是江晞,如果是因为理念不合到彻底决裂,那一定不是普通分歧。”
“共同一作怎么了了?不就填个名字?”俞景岩问。
“没那么简单。”陆昭摇头,“在顶刊发表论文,共同一作意味着共同承担学术责任和荣誉。他们长期合作,说明学术理念高度契合,资源共享,甚至思维方式都相互影响。这种深度绑定的合作关系,很难因为普通的学术分歧就突然决裂。”
俞景岩摩挲着下巴:“照你这么说,他们俩应该好得像穿同一条裤子才对。忽然闹翻,确实奇怪。”
“所以,他们理念不合的点,很大可能就出在江晞参与的云轨模型上。”陆昭说着,“戚予安的社会关系简单,他这种人,如果真得罪谁,多半和他手上目前的工作有关。
“我需要亲自看一次这个‘完美’的模型里到底藏了什么。”
陆昭拨通了一个电话:“岑杉,是我。”
“我需要云轨模型的全部文献资料,包括它的初次发表、相关应用项目。”
“啊?老师?你要重新搞数学了?”
“对。”陆昭说,“我马上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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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大心理学部
岑杉抱着一沓又一沓的论文文献往陆昭的办公室送。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办公室,硬是塞进了一块巨大的白板。整个房间都是纸张印刷的味道,开着窗都散不掉。
“老师,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岑杉将怀里的文献放在桌上最后的空位额,“这一叠是模型的原版论文和核心推导,旁边这叠是后续所有的相关实验和项目,剩下的是引进这个模型几家公司的资料。”
“好,辛苦你了。”
“老师……需不需要我帮忙?”岑杉看着忽然变得满当当的办公室有点手足无措。
“没事,你先出去。”陆昭头也没回,专注在手里的稿件和眼前的公式。
马克笔书写的声音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哦……老师你有事就叫我。”岑杉一步三回头,还是乖乖地带上门出去了。
这一下午,陆昭几乎没抬过头,只在不同的思路之间来回推算、反复验证模型的核心。
演算纸一张接一张,思路在无数个假设间兜转。
他偶尔抬头,在电脑上敲入公式,运行验证程序,又低头写下笔记。
理论和计算两条线相互交错,彼此印证。白板上的内容不断延伸、修改、覆盖,渐渐织成一张繁复有序的网络。
……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白板上的符号也被暮色吞没,只剩下一盏桌灯亮着。
傍晚,淮舟提着晚餐回来,整层楼的办公室都已经灭灯,只有走廊上和401的灯还亮着。
岑杉又回到办公室门口,一脸犹豫,来回踱步。他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回头。
一见到淮舟,也顾不上得平日里那点小小的不满:“老师在里面待一天了,谁也不理,他没事吧?”
他的老师怎么一下就变成走火入魔的数学狂人了?他就说整个警队有问题!
淮舟看了眼门下透出的光,将手里一个袋子递给岑杉:“你的晚饭。”
“啊?”岑杉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搞懵了,下意识接过,“不是,现在是吃饭的时候吗?”
“放心,你老师没事。”淮舟说着,屈指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陆昭,我进来了。”
里面没人应声,他便直接推门。
岑杉也要跟上,被淮舟轻轻一推。
“哎!哎!等等!我就看一眼!”岑同学试图扒门。
淮舟侧身进门,手腕稍一用力,门“咔哒”合上,挡上了探头的岑杉,外头的声音顿时静了。
陆昭仍深陷在椅子里,灯光映着他的侧脸,神情专注。他手上握着笔,低头紧盯着摊在膝上的文献,四周地板上散落着无数写满演算过程的稿纸。
他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沉浸在思绪之中,不时在纸上划几下笔。
淮舟将饭盒放在矮桌上,走到陆昭身边。他的身影挡住了光线,陆昭这才茫然地抬头。
“休息一下,眼睛和脑子都需要缓冲。”淮舟说。
陆昭偏头看了眼屏幕时间,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摘下眼镜,捏着眉心:“我试着根据戚予安的思路,一步步反推。我想找找他在哪一步遇到问题。当然我也用了其他路径去验证,定理本身没有问题。我打算再看看相关的应用项目。”
淮舟没接他这番“学术汇报”,轻轻从他手中抽走了笔:“先吃饭,吃了给你看个东西。”
陆昭抬眼,淮舟一脸没得商量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好。”
两人在矮桌旁的沙发坐下。淮舟利落地将饭盒一一打开,海参炖排骨、鸡枞菌芦笋、水蒸蛋,还有一盅干贝马蹄笋汤,还冒着热气。
他将叉匙放到陆昭手中,又在碗底垫了一张纸。
陆昭低着头,先舀了一勺水蒸蛋,慢慢吃着:“绕去松月居带的?”
“那么聪明呢?”淮舟说着,手上又给他的饭里添了块排骨。
“他们家蒸蛋放瑶柱。”
“还有呢?”
陆昭啃着排骨,头也不抬地说:“袋子上印着店名。”
淮舟低笑出声,撑着下巴看人:“那你喜不喜欢?”
陆昭没接话,用大口吃饭回答对方的问题。半晌,他像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吃不吃?”
“我吃过了,看你吃就好。”
短暂的对话后,两人便安静下来。
淮舟向后靠近沙发,目光凝在陆昭身上,从他掉落的碎发,看到鼻梁,在落到他沾满墨迹的手上。
他站起身:“还有干净的毛巾吗?”
“有,在办公桌后面的柜子。”
淮舟取了一条小毛巾,转身走出办公室。再回来的时候,毛巾已经用热水浸透,冒着热气。
陆昭正好吃完,收拾着桌上的饭盒。
“放着,我来收。”淮舟拉过他的手,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他手上沾到的墨迹。
“不用那么麻烦,迟些洗洗就行。”陆昭说。
“这双手废了我不少心思,都快给它上保险了。”淮舟头也不抬,语气中透着一些无奈,“有人就是不知道心疼。”
他的指腹稍稍用力按过陆昭的指关节,“写了一天,疼不疼?”
“……还好。”
淮舟将小毛巾放在一边,用温热的手掌包裹住陆昭的手,慢慢揉着。
“这么凉,陆教授可以去卖冰棍了。肯定生意兴隆。”
指节和掌心的温度交错,手心渐渐回温,渗出一丝细汗。
这是不是太亲密了?
可这段时间淮舟一直都是这样,一次两次,自己都习惯了。
现在把手抽回来,会不会太矫情了?
陆昭思来想去,想不出个好答案,只能侧过头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白板。
淮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问:“以前为什么从数学转心理?”
“我上次怎么说的?”
“你说学数学没前途。”
“我说过这种话?”
淮舟哼笑一声,松开陆昭已经回暖的手:“就知道你满嘴跑火车。”
陆昭忍不住笑出声。他是标准的桃花眼,平日对人微笑,总显得他的眼睛柔情似水。但他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笑得弯弯的,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淮舟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像个傻子一样,莫名其妙地对着笑了会儿。
要是现在有保安路过,半夜黑灯瞎火,关着的办公室有笑声,估计会被吓得不轻。
陆昭缓了缓,收敛笑意:“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他靠在沙发里,陷入回忆:“有一天下午,我刚证完一道题,当时特别兴奋,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在手里。可那种感觉退去之后,就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淮舟微微歪头。
“嗯。”陆昭的目光有些悠远,“我从小接触数学,从有记忆开始。后来,被养父带回家,就更多地在公式里打转。一道又一道题,一张又一张试卷。”
他顿了顿,眼神有一些恍惚。
“后来忽然发现,可能我才是试卷上的那道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