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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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件“很重要的事”,几乎贺其刚一开口,方乐屹就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这句话后跟着的停顿,和贺其望过来的眼神,也让他完全笃定他真的要走出这一步。
但是在饭桌上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两个人收起讲悄悄话的表情,装作云淡风轻地继续吃饭。
挽留的话在方乐屹临走前又说起,贺其在一边干着急,后来干脆捂住老妈的嘴巴,“哎呀,下次下次。”
话音刚落,他立刻抓起给方乐屹装好的礼物,挤着还回头说一些客气话的人出了门。
门利落地关上,老妈的声音听不见了,贺其从决定之后就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才缓缓地叹了出去。
方乐屹倚靠在门边,一语不发地盯着他。
对面的人抬起头,眼睛的亮点消失不见,身上兴奋劲早就退潮,看起来像不断向下塌陷的沙堆,一瞬间变得失落且无助。
“不然我不走了,万一有什么事,我一个外人在,至少也不会太难看。”方乐屹发现自己实在挪不动离开的脚步。
“我不是担心这个。”贺其拉着方乐屹往前走,进了电梯,他才敢开口:“我就是怕我爸妈难过。”
“我一直觉得我爸妈挺溺爱我的,什么事情都是我觉得开心就可以,这次他们一定也不会反对什么。”贺其的手不自觉地反复抠着手心,“但是他们一定会为我以后的日子感到担忧,他们会想别人怎么看他的儿子,我以后要处于什么样的闲言碎语里,他们会提前帮我考虑很多。”
“可是我不想要他们这么辛苦。”
贺其转过身,电梯逼仄的环境里,他能看见和抓住的就只剩下方乐屹了,也不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可他就是想问:“我怎么办啊?”
方乐屹看着他,一如往常地抬起手。
这次的拥抱来得不像之前那样迅速和热烈,他轻轻攥住贺其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手掌顺着凸起的脊骨,慢慢地将贺其的脑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不是一个错误,所以不用去纠正,也不要感觉到愧疚。”贺其的发丝蹭在方乐屹的脸侧,他闭着眼睛没有躲开,呼吸变得深重,“我没有立场提供一个选择或者一个办法,但是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贺其,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退路,在我这里,你觉得开心的事情...”
方乐屹侧过头,似是而非地吻了一下贺其的耳朵尖,“也都可以。”
贺其回抱住方乐屹的手松了松,下一秒直起身,盯着方乐屹的脸看了好几秒。
电梯门开了又关,短暂的敞亮之后又回到像秘密空间般的晦匿。贺其猝不及防地凑了过去,鼻尖轻轻撞了一下方乐屹的鼻子,闷声道:“你再抱我一会儿吧。”
方乐屹在那一秒以为自己的心脏骤停,像极速升高后停滞在了半空的突发感,瞬间觉得周围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在自己怀里的贺其拥有一个具象的轮廓。
他的大脑停止思考,呼吸间都是对方的味道,充斥在所有感官的,除了贺其再无其他。
直到沉默的亲密氛围最终被一个电话打破。
老妈打过来问怎么还没上楼,贺其这才有些困难地退出了方乐屹的怀抱。
他帮方乐屹转了一个角度,冲向电梯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方乐屹嗯了一声,又重新朝向贺其,捧着他的脸,轻轻擦掉了脸上的泪痕,“保持联系。”
贺其点了点头,目送方乐屹出了电梯,接着手指沉重地按下了回家的楼层键。
之前关上的门又被敞开,老爸举着水果等在门边,见到贺其出来,笑着招招手,“你朋友还是走早了,我想起来买了榴莲还没吃呢。”
贺其忍住又要卷土重来的眼泪,紧抿着嘴唇进了屋。
但再迟钝的老爸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他拉住贺其的衣服,声音急切,“怎么了,和你朋友吵架了?怎么还哭了呢?”
他赶忙揽住贺其的肩膀,脸上是贺其最怕看到的担忧的表情,“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会儿工夫能...”
“儿子,过来坐。”
老妈还坐在餐桌边,手里还剥着石榴,对比老爸就显得淡定许多,“石榴是想直接吃还是榨汁喝啊?”
贺其走过去坐下,小声回答:“榨汁吧。”
老妈笑着点了点头,很快又继续问道:“那要告诉我们的事情,是现在说,还是等一会儿呢?”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平常,贺其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脑袋顿时发蒙:“妈...”
“你中秋节给我们打视频的时候我跟你爸就觉得你别是有什么事自己扛着了,我们在外面玩得也不开心,想着还是提前结束旅途回来看看你。”
“不过我猜你也藏不住事,从小你就是这样的,得了满分想要骗我们没考好,每次装模作样前几秒都会被我和你爸拆穿,包括给我们的礼物啊惊喜啊,没有一次是成功瞒住的。”老妈说到这里,好笑似的看着贺其,“这次应该也不能吧?”
老爸听到这里,云里雾里地开口:“你们母子俩在打什么哑谜呢?”
老妈看了一眼老爸,对着贺其手一摊,“你看,给他安个聪明的人设他还不要。”
贺其的手搭在膝盖上止不住地发抖,看着老妈鼻尖又开始发酸。
说完,她叹了口气,冲着老爸勾了勾手,“来吧,坐下,我们要开个家庭会议了。”
贺其等着老爸落座完毕,这才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
可看着他们认真注视的目光,好像一下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见他这样,老妈于心不忍地移开了视线,可最后还是又看过来。
“那妈妈先问?”她安抚地拍了拍贺其的手背,征求他的意见。
贺其点了点头,于是下一秒听见老妈算是委婉地开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贺其摇摇头,“没。”
“那电话里,你说如果你喜欢的人我们不满意,是...”
到这里已经有充足的留白,贺其再想怎么继续吞咽该交待清楚的话也没有了理由。
“是因为我可能...”他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咬字清晰:“喜欢男生。”
这句话说出口,整个家的氛围顿时陷入了寂静,一个从来不会发生的持续性的沉默,让贺其的心陡然更加颤抖。
他忐忑地睁开眼睛,眼下最难的这一关已经迈过去,再去描绘似乎就变得不那么艰难,所以他又补齐了这句话的末尾,“我是同性恋,我以后不会结婚,也不会有自己的小孩。”
“对不起,我给你们丢脸了。”
“这算什么丢脸?”
老妈的表情还处于震惊之中,但听到贺其这句自暴自弃的话,她还是本能地反驳,“你从来就没有给爸爸妈妈丢脸过,而且...”
“而且我们不需要你去给我们挣什么脸面。”在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老爸,在这个时候接上了话茬。
他看着贺其,有些猜测慢慢浮现出来,于是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那方乐屹是你的男朋友吗?”
“他不都说了他没谈恋爱吗?”老妈在一边小声提醒。
老爸恍然,于是又改了口:“那他是你喜欢的人吗?”
贺其感觉自己刚才在一种很奇怪的状态里,好像有人替他坐在这里说一些让他觉得难以启齿的话,得到爸爸妈妈的反应,他也觉得像是梦一场,没有真实的感觉。
直到方乐屹的名字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像是有什么尖锐的物体戳破了那一层迷蒙的罩衣,他抬起眼,呆愣地摇了摇头,“我们只是朋友。”
老妈似乎又惊讶了一瞬,“那你是怎么发现你喜欢男生的,你还有其他喜欢的人吗?”
老爸像是想起了谁,试探地开口:“沈漾?”
贺其叹了口气,“这个可以不说吗?”
“可以。”老妈迅速地点头,“你不想说都可以不说。”
老妈完全无底线的迁就让贺其的视线瞬间又模糊成一片,他难过地皱起眉头,只能这样解释着:“因为我不想再想到让我觉得烦闷的事情了,而且我跟沈漾,已经没有关系了。”
见到贺其流泪,老妈立刻急匆匆地绕到了餐桌的另一侧,坐到贺其的身边心疼地抱住了他,“没事的,跟我们说了就好了好吗宝贝,这算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你藏这么久啊?”
老爸也跟着走过来坐下,一个平时不怎么上网的断网中年人,听到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他也只是安慰地拍了拍贺其的后背,“你爸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大把大把的年轻人都不结婚,以后说要住一个养老院什么的,还有那种跟朋友一起生活,养养狗种种花的,我感觉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刚才其实也想过,你要是没有小孩你以后的老年生活可怎么办,不过我又一想,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以后说不定都有机器人给你养老,照顾你,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老爸说得一本正经的,贺其听着都有点想笑。
结果老妈还是一边继续帮腔:“对啊,而且现在逢年过节我们也不走亲戚了,也不会有人没事跑到咱们家门口指指点点,不用怕啊,就算真有那没有眼力见的,你爸你妈还在呢,都挡你前面呢。”
“唉。”贺其听他们一来一回像说相声似的安慰自己,没忍住叹了口气,“那我刚才流的眼泪算什么?”
老妈瞥了他一眼,“算你不了解你爹妈。”
“反正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从小到大都不爱插手,我和你妈还有环球旅游的梦没实现呢,在此之前别想着让我俩操心。”老爸在桌上抽了两张纸,一边脸上按了一张,“行了,别哭了,屁大点事情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谁去榨石榴汁?”
这话一出,没人接茬。
老爸瞪着他们,啧了一声,“得嘞,我去。”
老妈没忍住偷笑起来,朝着贺其眨了眨眼睛。
贺其长这么大之所以能一直轻松地往前走,都是因为他有一个完全兜底的家庭,想到这里,他还是觉得歉疚,忍不住俯下身抱了抱老妈,很认真地说:“妈妈,谢谢你。”
老妈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说,“我们都是你的后盾啊,不用害怕。”
贺其点点头,默默地又抽了一张纸巾。
“对了,你记得跟方乐屹说一声。”老妈摸了摸贺其的脸,叮嘱着,“我看他也挺担心你的。”
贺其应了一声,嵌在他心里的疑惑在这个时候冒了头,他迷茫地问道:“不过你们为什么会觉得他是我男朋友啊,因为我们关系很好吗?”
老妈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只笼统地说,“感觉吧。”
“感觉你们的心很紧密,中间像插不进第三人一样。”
贺其怔怔地看着老妈,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这样吗?”
并不惊天动地的出柜居然就这么结束,尽管表面显得如此轻松,但贺其知道他还是会让父母操心。
可是能让他稍微喘口气的,是他很清楚地明白,至少有家人和自己站在一起,这就够了。
他的脑海像放电影似的想了很多,有以前,也有以后,那些可能会出现的场面他不断预设着,有一张脸却始终挥之不去。
之前那样奇怪的感觉又席卷了他的心脏,贺其开始觉得困惑,甚至有一种不愿探究的念头。
安静的房间有一声消息提醒的声响,贺其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盯着自己的手机好一会儿才动作很慢地将他拿了起来。
好心迈凯伦:【怎么样了?还好吗?】
贺其躺在床上,抹了抹复杂的眼泪,回答:【我没事,我爸妈接受了。】
方乐屹的车停在贺其家的后一栋楼下,看到他发来的消息,一直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松懈下去。
手机在打字间又传来震动。
小其宝:【我这两天打算在家里陪陪我爸妈,所以就不能和你出去了。】
方乐屹手指一顿,很快回复:【好,那我们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这事,他提了两次。
原以为贺其会跟从前一样不断地跟自己发消息,他们依然会聊很多,像见面一般,或许到深夜,甚至到凌晨。
方乐屹已经打算要这样陪着他过完这个假期。
可是在计划之外的,有些东西不等他做出举动就发生改变,没有落定的心情被突如其来的失联彻底打乱了节奏。
一直到国庆结束,方乐屹发给贺其的消息再也没收到过回应。
他们的关系好像一夜之间被贺其拉回到了认识以前,连一丝征兆都没有。
来份薯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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