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爱吃虫子吗？

下课铃一响，蔡一航提着一袋苹果就往外走。

捷县一中门口挤满了出去买饭的学生，他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人群里钻出来。

“老板，你看你的苹果，芯儿全是坏的。”蔡一航把袋子扔在水果摊上，嘴里说着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的词，“而且你卖的比别家贵，给我退钱。”

商贩本来脸上挂着笑，听了这话敛起几分神色，伸手扒开袋子瞅了一眼，很笃定地说：“小伙子，你可不能污蔑人，这一看就不是我家的苹果，再说，你这每一个都咬了一口。”

蔡一航紧抿着嘴，脸涨得通红，“门口卖水果的就两家，我能记错？我每个都咬一口，是因为咬一个坏的，换一个还是坏的。”

商贩鼻子里哼了一声，吊儿郎当地退到三轮车上，捡起一本翻烂的《故事会》看了起来，再没看蔡一航一眼。

一股热直冲脑门。蔡一航看着地上那几筐水果，恨不得全给它踹翻。

但他没有。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你要不给我退钱，我下午就去广播站，把你卖烂水果的事给你宣传宣传。”

商贩一听这话也上了火，把杂志往车上一扔，站到蔡一航跟前。他比蔡一航高出半个头，凑近了，压着嗓子说：“小子，大不了我不在这摆了，没啥了不起的。不过我走之前，得先收拾了你。”

一股汗馊味钻进鼻子，蔡一航微微皱了皱眉。他喉咙滚了滚，刚要开口，肩膀被人揽住了。

那人比商贩还高一些，一头漂染成红色的头发，低下头冲着蔡一航勾了勾嘴角，眨了眨眼，“兄弟，我说找你半天找不着，搁这儿买水果呢？”

说着就去扒拉袋里的苹果，用一种很夸张的声调喊了一声：“哟，兄弟你买水果挺逗啊，专挑坏的买。”

他把苹果一个一个拿出来，把坏的那面亮给路过的人看，“瞧瞧，这大虫眼子。哎，同学，你爱吃虫子不？”

商贩认得这人，是这片有名的混混。他的脸色倏地变了，连忙从腰包里摸出两张五块的票子塞到蔡一航手里。

“同学，不好意思啊，钱退你，快让你朋友走吧。”

蔡一航把钱揣进口袋，看了一眼还在那儿摆弄苹果的人，说了句：“我跟他不熟。”扭头就走。

刚走没几步，那人从后面追上来，胳膊又搭上了他的肩，“同学，你这可就有点不够意思了，我他妈帮你解围，连句谢也没有？”

蔡一航一把甩开他的手，眉毛拧成一团，“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甩了甩挡在右眼上的斜刘海，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上下打量蔡一航，“操，你是男生吧？”

蔡一航没说话，剜了他一眼。

“嘿，我这暴脾气，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那人把手插进裤兜里，歪着身子，像是被人抽了骨头，舌头也卷了起来，“小子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你柯爷是谁。”

“你到底想怎么着？”蔡一航没了耐心。

“把你刚才得的钱分我一半。”那人抬了抬下巴，拿眼看他校服兜。

蔡一航二话没说，从兜里翻出那两张五块的票子塞给他，转身就往校园走。

“哎，不用，五块就行。”身后那人还在喊他。

蔡一航被这事搅得没了胃口，径直朝篮球场走去。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女生的呐喊。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焦应晖也在里面。

焦应晖是他们班的体委，篮球打得好，常年在户外晒着，皮肤黝黑。利落的寸头，衬得他面部轮廓更立体。他时常穿一件湖人队24号球服，在场上很扎眼。

好多女生都是冲着他去的。

蔡一航也是。

下午吃过饭，他会拿本书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眼睛却时不时越过书本，往焦应晖身上瞟。

上初中时，蔡一航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了。

矿区的孩子休息时没什么消遣，除了凑在一起打扑克，就是租几张光碟，趁谁家大人不在，窝进去看。

好几个男生挤在狭小的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起初是看林正英，看僵尸片，偶尔出现几个女人清凉的画面，镜头少，看得人不过瘾。就有人从家里翻出他老子藏的碟，那些画面一出来，虽然声音压得极低，但那一声声喘，也足以让一屋子人面红耳赤，呼吸全乱了。

蔡一航也脸红，只不过不是因为那些女人。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画面里另一个身体吸引——那种力量感让他心慌，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别开眼，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回去。

电影散场，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讨论哪个女人声音好听，哪个皮肤白。蔡一航坐在边上，一句话也接不上。

他知道，自己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突然场上一阵惊呼，紧接着头部传来剧痛，他下意识捂住被砸中的地方。焦应晖一脸焦急地跑过来，伸手覆在他手上，“蔡一航你没事吧？”说完扭头朝后喊，“鸭子，过来，给蔡一航道歉。”

蔡一航脑子发懵，不知道是因为球砸的，还是因为焦应晖覆上来的那只手。脸像火烧一样，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他连忙摆手说没关系。

那个叫鸭子的跑了过来，双手合十冲蔡一航不停拜，一开口就像掉进了鸭子窝，声音干得厉害：“兄弟，真不是故意的。”

蔡一航额头渗出汗珠，他拨开焦应晖的手，扯出一个笑，“真没事了，我先走了。”

刚起身，肩膀就被焦应晖一把按了回去，“怎么没事，这里都肿了。鸭子，你买的冰水还没化完吧，拿过来。”

鸭子一听，转身去篮筐下拿来一瓶冰矿泉水。瓶身外面已经不冰了，里面的水还凉着。贴到蔡一航额头的时候，他冷得一颤。

心里却是暖的。

晚自习预备铃响了，一群人收拾东西往教室走。

回到教室，桌上放着一包干吃面，一罐可乐。

蔡一航疑惑地看向旁边，焦应晖嘴里塞着个饼子，正弯腰在桌肚里翻书。他抬起头，正对上蔡一航的视线，把嘴里那口饼子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鸭子给的，说是对不住了。你安心吃，明天再坑他一顿好的。”

好像噎住了，他不停捶胸口。蔡一航桌上摆着半瓶矿泉水，焦应晖想也没想，拧开猛灌了几口。

蔡一航手里握着一瓶没开过的水，看着焦应晖上下滚动的喉结，耳尖悄悄红了。

喝完，焦应晖把塑料瓶子揉成一团，转过身，冲着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扬手一投。瓶子划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进桶里。

“yes！”他转回来，求表扬似的看着蔡一航，“哥们这技术可以吧？”

蔡一航抿了抿嘴，点点头，慢悠悠竖起一个大拇指。

班主任黎静走进教室，还没到讲台就捂住了鼻子，指着靠窗的同学：“窗户开大点，这都什么味儿。”

焦应晖立刻弯下腰缩到桌子底下，几口把剩下的饼子塞完。

他的头发蹭过蔡一航的大腿，身上的汗味横冲直撞地灌进鼻腔，裹挟着雨后野草独有的清腥气息。好似一场骤雨刚歇，蟋蟀草借着湿气肆意疯长，满是不受束缚的野蛮生机。

蔡一航悄悄把手覆在胸口。心跳得太响，老师在说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回到宿舍，蔡一航洗漱完就爬上了上铺。他和焦应晖不是一个宿舍，但他知道，隔着一堵墙的那个床位，就是焦应晖的。

这让他有种和焦应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错觉。

熄灯后，他摸出日记本，打亮手电，缩进被子里，简单记下白天的事。

这个习惯从初中就养成了。心里藏了太多不能和人说的话，那就写下来，和自己说。

写着写着，他会停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隔壁的动静。今天运气不错，焦应晖面朝墙睡，呼噜声很清晰地传过来。

蔡一航早就总结出了规律：只要焦应晖打球打累了，晚上必打呼噜；要是赶上下雨天，或者学校有活动打不了球，他就会和宿舍的人聊天。

听得最清楚的，就是他的声音，还有那个鸭子的。

蔡一航写完，又看了一遍日记。视线落在“非主流”三个字上，脑子里又浮出白天在校门口遇到的那个红头发。

他提起笔，在后面补了一句：不是好东西。

夜里睡着后，那个非主流进了梦。梦里他一直举着一个烂苹果到处问：你爱吃烂苹果吗？你爱吃虫子吗？

这个梦和他那个人一样，烦。

第二天醒来时整个脑袋都是蒙的。他近期都不想再看到苹果了，以及那个头发和苹果一个颜色的人。

但墨菲定律从来不让人失望。中午吃饭，他又撞上了那个非主流。

蔡一航端着包子和馄饨在包子铺里找座，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人。对方也看见了他，立刻抬手朝这边挥，把自己旁边的位置腾出来，热络地喊了一声：“嗨，同学，坐这儿。”

话音刚落，店里安静了一瞬，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那人。可他像没事人一样，手挥得更起劲了。

蔡一航扫了一圈，店里店外全满。他只好端着饭，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视下坐了过去。

月初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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