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不能传宗接代了
3,153字07-01
柯梼的声音里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怎么,是来给老子道歉的?告诉你,老子可不是那么容易——”
他闭上了嘴。因为蔡一航抬起了头。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写满了狼狈与不知所措,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兔子,眼睛里盛满了绝望。那一眼看得柯梼心头猛地一紧。
他忘了自己还在生气,蹲下身去,“兄弟,你他妈这是被人糟蹋了?发生啥事了,哥们给你出头。敢在柯爷的地盘欺负我兄弟——”
他不知道蔡一航是怎么跑到自己家门口的。蔡一航也不知道。
但此刻看着柯梼嘴巴一张一合,声音聒噪依旧,他却突然觉得很安心。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所有人都可能嘲笑他、侮辱他,只有柯梼不会。
他扑上去抱住了柯梼,抱得很紧。柯梼的脸被挤得变了形,两只手高高举在半空,嘴里还在分辩着:“兄弟,老子和你说过吧,我他妈喜欢女的,你别搞我啊。”
“闭嘴。”蔡一航的声音里夹着哭腔。
柯梼闻言紧紧抿住了唇,脸憋得通红。
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柯梼就那么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一下一下的抽噎。蔡一航松开手,柯梼的脸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红。
蔡一航红着眼眶问:“你怎么了。”
柯梼抬手揉了揉脖子,“兄弟,还好你放开了。我他妈差点窒息了。”
蔡一航噗嗤一声笑了。他看着柯梼,笑着笑着又掉下泪来,低下头,哭着说:“对不起,我昨天不该那样说你。”
“嗐,哥们早他妈忘了。”柯梼挥了挥手,又看向他,“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蔡一航紧抿着唇,最后摇了摇头。
他不敢赌。如果柯梼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会不会也像焦应晖那样避之不及?
“行,不想说就不说吧。”柯梼站起了身,转身去开门,“别在外面坐着了,进屋里。”
看着柯梼的背影,蔡一航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柯梼,谢谢你。”声音闷在鼻子里。
柯梼啧了一声,回头瞪他一眼,满脸嫌弃,“别他妈腻腻歪歪的,烦。”
进了屋,蔡一航坐在沙发上。柯梼给他倒了杯水,“只有一个杯子,你用我的吧。”
蔡一航看着那个杯子,忽然抬起头问:“你对象不来这儿住吗?”
柯梼皱起眉头,撇着嘴上下打量他,“你他妈是未成年吗?一天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啥?我这就我一人住,没人来过。”
没人来过。蔡一航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那自己是唯一一个?
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往上爬,他立刻摇了摇头,把它按了下去。
柯梼从柜子里拿了个东西就往门口走,“我得回台球厅,那儿没人。你呢?”
蔡一航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荡起的波纹。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柯梼看他这样,也不多问,“想待就待着,想走就把门锁好。我先走了。”
说完就出了门,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大门关上的声响。
整个世界又安静下来。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安全。
他看了眼手表,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他不敢回学校。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恶意。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想,如果学校找不到自己,会联系蔡立群吗?联系了蔡立群,蔡立群就会来找他。找不到怎么办?
他想,他应该给蔡立群打个电话。但他不想出这个门。
事情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蔡一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走到床边躺了下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叫他,一边叫一边骂,烦得很。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看到柯梼那张脸和一头火红的头发在眼前晃。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红毛大公鸡。”
“操,发着烧都不忘骂老子。你等着,老子去给你买药。”柯梼刚站起身,衣角就被死死攥住了。
蔡一航觉得嗓子里在冒烟,火烧火燎的,“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柯梼掏出手机,“号。”
蔡一航坐起身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靠在床头,伸出手,“我自己来。”
他拨了一遍,没人接。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还给柯梼,“他可能下井了,估计后半夜才能上来。”
头昏得厉害,眼皮直打架,身上一阵阵地发冷。他重新躺下去,看了眼窗外,“天黑了。”
柯梼接过手机,又看了他一眼,“你再睡会儿。我去买药,很快回来。”
蔡一航闭着眼点了点头。想说谢谢,又想起他嫌弃的样子,咽回去了。
这一晚上,蔡一航时睡时醒。
一会儿好像站在篮球场上,太阳烤着,周围全是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会儿又是漆黑的冬夜,无数双阴冷的眼睛在暗处窥视,下一秒就要把他撕碎。
后来,他隐约感到有人在用温凉的毛巾擦拭自己滚烫的皮肤,带着丝丝凉意。
他又沉沉睡去。
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蔡一航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柯梼这儿。他回过头,柯梼就在旁边睡着,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排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一小片阴影。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低头一看——身上只剩一条内裤。
“啊——”
柯梼烦躁地皱起眉,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你他妈大清早嚎什么,操。”
“柯梼,你脱我衣服干嘛!”蔡一航脸烧得通红,死死攥着被角。
柯梼掀开眼皮,眼底一片红血丝,“你他妈烧了一晚上,吃退烧药也不管用。卖药的说用温水擦身子,你以为老子乐意给你擦?”
蔡一航不说话了,默默穿上衣服,下了地。
柯梼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指着蔡一航,“大小姐,我伺候了你一宿,凌晨四点才合眼。你要他妈还有良心,就安安静静让我再睡会儿。”
蔡一航点点头。
柯梼刚躺下,又抬起头,“你爸昨晚两点回电话了。我告他说你发烧了在我这儿,他说今天来接你。”
蔡一航站起身走到床边,“手机借我用一下。”
柯梼从枕边摸出手机递过去,嘴上念叨着,“你自己不是有手机吗?丢了?”
蔡一航接过手机,“我上学不带。”
柯梼冲他摆了摆手,翻身继续睡了。
蔡一航走到院子里打电话。这次刚响一声蔡立群就接了起来,“航航,你在哪儿?爸爸来了。”
二十分钟后,蔡立群的桑塔纳停在了台球厅门口。蔡一航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蔡立群。
蔡立群侧过身子,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开口,“我去过学校了。你昨天下午直接失踪,爸爸也没接电话,学校急疯了。”他微微侧头想去看蔡一航的眼睛,却看不到,“老师把宣传栏的事告诉我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铁,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蔡一航抬起头,看着蔡立群的眼睛,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他自己不知道,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爸,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我是不是很差劲?”最后两个字发了颤。
蔡立群鼻子一酸,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捏了捏蔡一航的脸,“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儿子。再说了,你哪儿差劲了。”
蔡一航的喉结滚了滚,开口时声音发哑:“可是,我是同——”
“别瞎说。”蔡立群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把手放下来,紧紧握着方向盘,“你还小,懂什么。日记就是写着玩的,你们这个年纪,什么都好奇。”
“不是写着玩的。”蔡一航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蔡立群也愣了。车厢里只剩下风从窗缝灌进来的声音。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面,没有焦点。
“航航,你听爸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妈走得早,你从小就是爸一个人带。爸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就想着把你平平安安养大。这些年,爸可能有些地方没做好,没注意到,让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让你走了弯路。没关系,咱们走回来就行了。爸爸陪着你。”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蔡一航的肩膀,眼里烧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航航,你是不是以为爸爸要结婚,所以故意这样说,让爸爸着急的?”他向上伸出三根手指,“爸爸跟你保证,我肯定不结婚。别生爸爸的气了,别吓爸爸,好不好?”最后三个字接近于祈求。
看着蔡立群这个样子,蔡一航觉得自己好残忍。他多希望蔡立群知道以后可以打他骂他,说他丢人,说他伤风败俗。什么都行,就是别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出来。父亲的脸模糊在视线里,连同那张悲伤的、还挂着一点期待的表情。
“爸,以前是我不懂事。”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碎得拼不起来,“你还是结婚吧。我不能传宗接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