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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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有什么东西碎了，闷闷的，像一块石头砸在棉絮上。

蔡立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蔡一航垂着头，盯着脚尖，不说话。

“你是不是被人带坏了？”蔡立群的音量拔高了，声音有些抖，“是不是接电话那个人？你昨晚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爸！”蔡一航几乎是吼出来的，话越说越急，“我认识他之前我就是了。我初中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了！”他再次看向蔡立群，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恳求，“爸，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信。”蔡立群的嘴唇在抖，眼底烧着一簇火，烧得眼眶通红，“我不承认！”

蔡一航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脸。只能看到他的喉结在微微浮动。

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路上的行人从车边走过，没有人往这辆车里看。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

许久，蔡立群的声音哑了，“航航，爸爸给你请几天假。回去休息两天，爸爸陪你出去走走。”

蔡一航轻轻放下手。眼尾泛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摇了摇头，“我没事。这些事情我总要去面对。下午我就回学校。”他转过头看着蔡立群，浅浅笑了一下，“爸，放心吧。”

蔡立群还想再说什么，可看蔡一航态度坚决，便把话咽了回去。他从衣服内兜里掏出手机，塞进蔡一航手里，“还是拿着吧，有什么情况及时和我说。”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儿子。记住，我永远在你身后。”

蔡一航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心里涌上来许多委屈，说不清道不明的，最后只低低叫了一声：“爸。”

蔡立群摸了摸他的头，“饿了吧？爸爸带你吃饭去。”

蔡一航再回到柯梼的院子里时，手上拎着两个炒菜，一份米。

柯梼已经起床了，正光着背在窗前洗漱。蔡一航把饭菜放在桌上，自己坐到沙发上。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柯梼肌肉紧实的后背，和后背那头瞪着眼的麒麟。

“我给你带了饭，你洗漱完过来吃。”

“算你有良心。”柯梼拿着毛巾擦着脸转过身，目光在蔡一航脸上停了一下，不确定地问，“你又哭了？”

蔡一航别过头，看向别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我下午就回学校了。”

柯梼坐到他身边。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飘过来。柯梼打开饭盒盖子，“你的事解决了？”

蔡一航一愣，转头看他，“你知道是什么事？”

“不知道啊。”柯梼扒了一口饭，嚼着，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昨天哭着跑出学校，还不想回去，肯定是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呗。”说完眨了眨眼，“我聪明吧？”

蔡一航这才松了口气。看着柯梼吃饭的样子，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自己的事全告诉他。可是他好怕。他现在只有柯梼一个朋友了。

柯梼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你尽管放心往前冲，处理不了的事就跟哥们说。”他抬起握着筷子的手，在自己胸膛上敲了敲，“哥们给你兜底。”

蔡一航忽地笑了。柯梼愣了一下，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还是笑起来好看。哭丧着个脸，丑死了。”

蔡一航抬手摸了摸他刚才戳过的那片皮肤，隐隐发烫。

吃完饭，柯梼说要帮台球厅老板去取趟货，骑摩托顺路把他捎到了学校门口。进校门的时候，周围有学生认出了蔡一航，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但看到旁边跨在摩托上的柯梼，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进了校园。

蔡一航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个来回，这才抬脚往里走。

“兄弟。”柯梼叫住他，“技校旁边美食城新开了家砂锅店，明天下午一起去，我请你。”

蔡一航没回头，抬手比了个“OK”，走进了校园。

他脊背挺得笔直，不去理会身边的指指点点。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了焦应晖，正站在走廊上和鸭子说话。焦应晖瞥见他，脸瞬间拉了下来，二话不说转身进了教室。鸭子正纳闷，一回头就看到了身后的蔡一航。

他冲蔡一航挥了挥手，尴尬地指了指焦应晖离开的方向，“他还在气头上，你别理他。”

蔡一航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事。”

鸭子咳了一声，“你还好吧？”

蔡一航怔了片刻。这件事发生之后，鸭子是第一个问他好不好的人。“谢谢你，我很好。”

他走进教室。同学们齐刷刷地抬起头，他看着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座位成了一座孤岛——前桌的胸脯紧贴着桌沿，后桌把桌子往后拉到了极限，周围的桌子全挪开了。同桌的位置依然是空的。

蔡一航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坐了下来。

班长走到他面前，推了推眼镜，眼底的冷漠和厌弃藏都藏不住，“班主任叫你去她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别的老师，窗帘拉了一半，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黎静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教案，视线却不在教案上。蔡一航站在她面前，垂着头。她让他站了大概两分钟，才开口。

“蔡一航，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蔡一航没说话。

“我教书二十年，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早恋的，打架的，翻墙出去上网的。但是这种事——”她顿了一下，像是光说出口都觉得脏，“这种事，我还是头一回碰上。”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也不看他。“你们这个年纪，什么都好奇，容易被一些不正常的东西影响。这不全是你的错。但是——”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下来，不是愤怒，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否定，“你要认识到，这是病。是病就得治。”

蔡一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黎静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已经联系过你父亲了，建议他带你去看医生。你暂时先不用来上课，在家好好反省几天。想清楚了，写一份检讨交给我。”

“检讨我会写。”蔡一航挺起胸膛，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我没病，我不用请假。”

黎静把教案合上，站起身，走到蔡一航面前，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点，但那层怜悯的壳还硬硬地裹在外面，“蔡一航，老师是为你好。你现在可能觉得老师多管闲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这个毛病不改，你以后怎么做人？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她说到最后，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拍了拍蔡一航的肩膀，手指触到他校服的那一刻，微微缩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动作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急切，像是急着把房间里的什么味道散出去。

“你先回去。检讨写好之前，我的课你不用来上。”

蔡一航走到门口，顿住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黎静，“我说了，我没病，我不会请假。”

说完，跑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回教室，径直跑进了卫生间，躲进隔间里，锁上门。强撑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紧绷了一路的脊背也松了下来。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焦应晖那冰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在心上。如果不是自己，焦应晖也不会被同学笑话。也许他正和自己一样，承受着同样的压力。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到教室。坐回座位前，瞟了一眼最后一排——焦应晖在桌子上趴着。

焦应晖前面的男生陈杰捕捉到了那道目光，用后背撞了撞焦应晖的桌子，故意扬起嗓门：“哎，男神，你老婆看你了。”

话音一落，后排几个男生跟着笑了起来。

只听“砰”的一声，焦应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凳子被带倒在地。他一把揪住那陈杰的衣领，眼睛里喷着火：“你他妈再给老子说一句，信不信老子打得你妈都认不出你。”

陈杰平时浑惯了，没怕过谁，一把挥开他的手，嗤笑一声：“滚开，少用你的脏手碰我，我他妈嫌恶心。”他拍了拍手，瞥了蔡一航一眼，像在看什么脏东西，“我说你之前跟蔡一航关系咋那么好，闹了半天是处上了。呸，真他妈脏。”

“你给老子闭嘴。”

焦应晖一拳砸在那陈杰的脸上。他练体育的，力气本就大，陈杰整个人向前摔去，带倒了一片桌子，书本散落一地。陈杰脸上挂不住，爬起来一脚踹翻了焦应晖的桌子，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后排的男生纷纷站起来拉架，可一眼就能看出，都在偏帮那个陈杰。

蔡一航听着身后的打斗声，没有回头。

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课桌被踹翻的刺耳刮擦，还有那些拉偏架的人杂乱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从后排灌过来。

他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他想回头看一眼焦应晖，但他不敢。不是怕被卷进去，是怕焦应晖看他的眼神，和陈杰说“真他妈脏”的时候一模一样。

“住手！都给我停下！”

黎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教室门口。她大步走进来，把书重重摔在讲桌上，激起一阵粉笔灰。她指着后排还在扭打的两个人，声音尖利：“再不住手，明天就把你们家长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