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美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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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蔡一航的姿势始终没有变过，久到他恍惚觉得这样坐着，就能坐到地老天荒。

突然，“咚”的一声巨响，教室门被猛地撞开，狠狠磕在后墙上，门框上的灰尘簌簌震落。

焦应晖和陈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焦应晖脸色铁青，牙关紧咬，目光落在蔡一航的头顶时，里面的厌恶呼之欲出。

跟在他身后的陈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趁焦应晖不注意，先是对着他的后背暗暗呸了一口，路过蔡一航身边时，又默默竖起一根中指，眼神里的恶意像毒液一样缠了上来。

接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班主任进来问了情况，各科老师轮番上讲台，又轮番离开。蔡一航把笔记摊开，写了几个字，又合上。窗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金黄，又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人在天上拧灭了开关。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又停，他收拾好书包，在楼道口和几个住校的同学分开，一个人走回宿舍。洗漱，关灯，隔壁床的呼噜声照样响起来，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太清。

第二天上午的课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课间他给柯梼发了条消息，约好下午在美食城碰头。

蔡一航到砂锅店的时候，柯梼还没来。他找了个靠里的座位坐下，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刚想开口，屏幕亮了一下，是柯梼的短信：你先点，他家的砂锅酥肉很好吃，我这边忙完就过去。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收起手机，冲老板娘勉强扯了扯嘴角，“一会儿再点。”

“那你先看看。”老板娘把菜单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蔡一航拿起菜单，眼睛盯着上面的字，脑子里却乱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突然，饭店门口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蔡一航抬起头，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进来。黑西装外套宽大地挂在身上，很不合身，像是从谁那里随便披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牛仔衣的矮子和一个黄毛。戴鸭舌帽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像毒蛇的信子，黏腻地扫过店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堪堪落在蔡一航脸上。

蔡一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这双眼睛。冷，冷得彻骨。

是赵四混，西矿区的混混。

他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今天的事是冲他来的。

果然，赵四混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格，嘴角一勾，朝他走来。他直接坐到蔡一航对面，自始至终眼睛都没离开过他，像是在端详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

赵四混冲他轻轻吹了声口哨，“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蔡一航低着头，良久，轻轻点了一下，“我也是西矿的。”

“呦呵。”赵四混身子向后一靠，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原来是一个矿的呀，这下可难办了。”

站在一旁的牛仔矮子凑过来，“四哥，那怎么办？”

赵四混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牛仔矮子立刻闭了嘴退后一步。赵四混又看向蔡一航，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商量，“我今天也是没办法，收了人钱了。你就忍耐一下，走个过场。”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蔡一航却听得通体生寒。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最后一个字走了音，“你们想干什么？”

赵四混没再和他废话，冲着手下扬了扬下巴，自己起身走开了。牛仔矮子走到蔡一航身边，一把抓起他的领子，将人提起来就往外拖。蔡一航被他拽得脚步踉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兜里的手机，指尖微微发烫。

砂锅店旁边是一个简陋的垃圾站，一圈矮墙半围着。

赵四混停下脚步，懒懒地靠在墙上。蔡一航被两个跟班推搡过去，校服领口被拽得歪向一边。他刚想开口问“到底是谁让你们这样做的”，话还没出口，后腰就被黄毛一脚踹中，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墙上。

牛仔矮子走上前搜他的身，翻他的口袋。蔡一航本能地反抗，牛仔矮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掌声清脆，蔡一航的脑子嗡了一声，好一会儿才重新听到周围的声音。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赵四混靠在墙根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斜靠着墙抽烟，像是没看见这一切，也像是懒得看。

两个跟班把他的校服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打了个旋。黄毛蹲下去捡，数了一遍，往地上啐了一口，“操他妈，就这点。”然后一脚踹在蔡一航小腹上。

他整个人蜷成一团，胃里翻涌上一股酸水。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疼得眼眶一热。他咬着牙没出声，手指死死扣着地面，指甲缝里嵌进了砂砾。

他听到了皮带扣解开的声响。穿牛仔马甲的矮子叼着烟朝他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解皮带。周围有人在看，远远地站着，没人动。赵四混依然靠在墙上，烟夹在指间，帽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第一道水柱浇在他肩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颤了一下。热的。那热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渗进校服里，贴着皮肤，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然后是头发，是脸颊，是撑在地上的手背。他闭上眼睛，咬着嘴唇，咬到尝出了血腥味。

水柱浇在他后颈上的时候，他听到了笑声。黄毛在笑，牛仔矮子在笑，远处不知道是谁也在笑。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在看一只被雨淋湿的野猫，觉得可怜，又觉得好笑。

他不是一只猫。他是人。

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尿顺着头发丝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他尝到了那味道，咸的，腥的，和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

突然一声咒骂，牛仔矮子直直倒在他面前。裤子还没来得及提，裤腿湿了大半。

蔡一航吓得把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缩进土里，变成一粒尘埃。

蔡一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没有抬头，他不敢。此时对他而言，这两个冲出来的人只是多了两个看他笑话的观众罢了。

又是一阵混乱。有人喊，有人骂，有人哀求。然后是脚踹在身体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有人替他挡了那些脚，他能听见那个人压抑的闷哼。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赵四混的人慌了，骂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远了。有人撂下了一句狠话，语气是狠的，但每个字都糊在风声里。

周围终于安静了。快餐店老板跑了出来，在跟那两个人说话。蔡一航听到其中一个声音，疼得发颤，还在跟老板道谢。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年轻的，愤怒的，不甘心的：“为什么就这么算了？他呢？就白白被欺负成那样？”

蔡一航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自己。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在发抖，裤子上全是尿和土。他应该抬起头，应该说一声谢谢。

他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申屠既白，年级第一。他被同伴扶着，半边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嘴角有一点血。他的同伴正拿纸巾给他擦脸上的伤口，他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下意识地把同伴往自己身后护了护。那张脸苍白，眉头紧皱着，眼睛里全是担忧。

蔡一航缓缓站起身，没有走过去道谢。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身后那个愤怒的声音还在追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蔡一航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只是横冲直撞地跑。为什么自己每次都是这样狼狈。

柯梼签收了货，骑上摩托车就往美食城赶。今天送货的比平常晚了二十分钟，交给别人不放心，只能自己在那儿盯着。等他停到砂锅店门口时，发现街上站着三三两两的人，还有警车停在路边。

他下了车，匆忙走进店里，扫了一圈，没有蔡一航的身影。打他电话，没人接。

老板正在收拾桌子，柯梼走上前问：“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小伙子？白白净净的，头发遮住额头，瘦瘦的，不高。”他抬手在自己脖子那儿比了比，“大概到我这儿。”

老板直起身子，打量了他一眼，语气说不出的鄙夷冷冽：“你来晚了。你的同伴已经把他揍了一顿。”

柯梼的脑子轰地炸了，“什么我的同伴？你的意思是他被打了？被什么人打了？”

老板瞥了眼他那一头红发，鼻子哼了一声：“和你一样，只不过是黄毛。”说完，端着脏碗盘走进了后厨。

柯梼只接收到了一个讯号：蔡一航被打了。

打人的里面有一个黄毛。而他认识的人里确实有一个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