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很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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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梼又问了几个还在路边议论的围观者，有人看到蔡一航朝相反的方向跑了。他骑上摩托车，沿路寻找。

天边最后一点鱼肚白被黑暗吞干净了。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一团团落叶被风卷着跑，像在互相追赶，最后躲进路边的暗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柯梼绕着附近转了三圈后，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开始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

最后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一个煤堆后面，他看到了瑟瑟发抖的蔡一航。

蔡一航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身子止不住地抖。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抱着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柯梼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揉搓着，疼得胸腔发胀。“你——”

“滚。”蔡一航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寒潭里，溅起的水花全是冰的。

“蔡一航，我来晚了，是我的错——”柯梼走上前，想去碰他颤抖的肩膀。

蔡一航像受了惊的动物，身子疯狂地往后撤，后背撞上墙，手和脸紧紧扒着墙壁，声音拔高了：“我说让你滚！”

柯梼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妥协了。“蔡一航，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到底是谁——”是谁把你欺负成这样，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蔡一航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那不是眼睛，那是一个容器，盛满了怨恨、悲凉和疏离。“柯梼，你在装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低吼着，嗓子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柯梼皱起眉头，摇着头，“你，你在说什么？蔡一航，如果是因为我来晚了，我道歉，你打我骂我都行。”他看见蔡一航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衣服上大片大片的湿痕，整个人在止不住地发抖。他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挪了一步，“蔡一航，咱们先回去换身衣服，行不行？”

“我很臭，是吧？”蔡一航瞪着他，“嫌我臭你就滚。”他已经没有理智了。

一种巨大的失望和屈辱操纵着他，他现在厌恶每一个人。无论谁站在他面前，他都有一肚子恶意要喷出来。他要弄脏所有人，他要毁掉这个世界，他要让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又烂又臭——这样，就不会有人看不起他，厌恶他了。

他指着柯梼，眼泪哗哗地往下砸，落在脚底的煤堆上，变成一小团一小团黑色的湿痕。“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小人，垃圾！是你去通风报信的，你想让我又脏又臭，都是因为你！”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是嘶吼出来的。吼完他猛地站起身，刚迈出一只脚，整个人就软软地往后倒去。

“蔡一航！”柯梼一个箭步跨上去，稳稳接住了他。手摸到的衣襟一片湿凉，一股腥臊味钻进鼻尖。他的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的寒意像刀锋一样冷。

柯梼把人带回了自己的院子。替他擦了全身，换了干净衣服，盖好被子。然后拿起手机，走到院子里，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呦，稀奇啊，柯哥咋想起来弟弟了？”

柯梼回头看了眼床上躺着的蔡一航，咳了一声，把声音放得云淡风轻，“没啥。就是今下午在美食城吃饭，碰上以前的弟兄，说是在那儿见着你了。”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好久没见了，怪想你的。”

对面传来爽朗的笑声，“我还当什么事呢。有人出钱让教训个小崽子。四哥回来了，你好像还没跟弟兄们聚过呢，挑个日子吧。”

“什么人出钱？”柯梼脱口而出，又怕对方察觉，赶紧笑了一声，“给的钱多吗？下次有这好事记着我点。”

“嗐，哪有什么钱，就一学生，看着黑黑壮壮的。我就想，那身板一拳就能把人撂倒了，还专门花钱找我们。”对方说到这儿，话头一转，“柯哥，你现在跟着大老板混，还看得上这三瓜俩枣？”

柯梼干笑两声，“亮子，就属你爱说笑。”他眼底寒潮翻涌，语气却还稳稳地端着，“行，那就明天下午吃个饭。聚香园，记得叫上四哥。”

挂了电话，柯梼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给蔡一航掖了掖被角，拿起他换下来的脏衣服，走出了房间。不多会儿，洗衣机的轰隆声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洗完衣服，柯梼去了台球厅。张峥果然还在。

柯梼一屁股陷进旁边的沙发里，看着张峥，“你弟下晚自习没？让他下了学来一趟，我有话问他。”

张峥把球杆小心地立在一旁，掏出手机拨了号，“你下课来找我一下。嗯，对，台球厅。”挂了电话，他看了眼柯梼，说得轻描淡写，“你脸色真难看。”

十分钟后，鸭子背着书包走进台球厅。那身校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扎眼。他从门口一路走到张峥的台桌前，随手从墙边取了根杆子，在沙发前放下书包，冲柯梼点了点头，“柯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他走到桌前弯下腰，进了一球。

张峥看看他，又看向柯梼，“人来了，想问啥就问吧。”

柯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兜里掏出烟和火，扔给张峥一支，又冲鸭子让了让。鸭子瞄了一眼他哥，干笑着连连摆手，“柯哥，我不抽，你要问我什么？”

柯梼叼起一支烟，打火机在手里转了半圈，打着。火光映亮了他阴郁的脸。他吸了一口，火星在烟雾中明明灭灭，看不清眼底的东西。

“蔡一航。”他抬起眼皮，“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鸭子身子靠在台桌边，把蔡一航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宣传栏上贴出来的日记，到教室里那些嘲笑声，到焦应晖搬桌子坐到最后一排，到焦应晖和陈杰打的那一架。

柯梼的脸色越来越沉。呼吸变粗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身子往前探，胳膊支在膝盖上，整张脸埋进了刘海的阴影里。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在沙地里拖过，“就那次包子店见的那个，黑黑壮壮的，叫什么？”

鸭子咽了口唾沫，“他就是焦应晖，我们体委。”

柯梼点了点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原来是他。”他直起身子，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但面前的两个人都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柯梼冲鸭子挥了挥手，“回去吧。”

鸭子看了眼张峥，背起书包。忽然又想起什么，把书包放下来，翻了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柯梼，“这个是蔡一航的日记。不知道被谁贴到宣传栏上了，我给扯下来了。”

柯梼接过去。只瞥了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个“焦应晖”。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他手上的力道不觉加重了。

鸭子抿了抿嘴唇，犹豫着开口，“柯哥，蔡一航他怎么了？为什么没上晚自习？”

柯梼笑了一下，那笑让人后颈一阵发寒。“那你得去问问你的好兄弟焦应晖。”说完他站起身，路过鸭子时晃了晃手里那几张纸，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使劲捏了捏，走出了台球厅。

只留下兄弟俩莫名其妙地看着彼此。鸭子凑到张峥跟前，“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峥耸了耸肩，撇撇嘴，拿起球杆继续打球。

柯梼走出台球厅，闭着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纸，指节泛白。他怎么也没想到蔡一航这几天经历了这么多。如果自己那天不顾一切帮他偷回日记本，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全校嘲笑。如果今天下午自己能早点到，他是不是就不会被人堵在垃圾站，被人尿一身。

“操你妈。”柯梼低吼出声，肩膀几不可察地抖着。

回到家时蔡一航还在睡着。他蹲在床边，看着那张脸——应该是在做什么可怕的梦，眉头紧紧拧着。柯梼抬手轻轻覆上去，却怎么也抚不平。蔡一航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一碰就碎的瓷器。柯梼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起身把那些皱巴巴的纸塞到床底下，又从柜子底翻出一条毯子，坐到沙发上，静静地看着蔡一航。

蔡一航早上醒来，看了眼周围的环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又是这个地方。每次倒霉都会在这个地方。他的视线落在沙发上那个蜷缩着的人影上，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那么小一张沙发里。

“你在躲什么？”干哑的声音带着丝丝寒意。

沙发上的人影动了动。柯梼睁开眼，看见蔡一航坐在床边，立刻弹坐起来，“哎呦，操，老子的脖子，老子的腰。”硬邦邦的木质沙发上睡了一宿，浑身的零件都不灵光了。他挠了挠头发，低头穿拖鞋，伸着懒腰，骨头“嘎嘎”响，“你醒了？饿了没，想吃什么？”

“你宁愿窝在沙发里，都不愿意在我身边睡觉。是嫌我臭吗？”蔡一航不依不饶，死死盯着柯梼，眼底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我就那么让你恶心？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月初小

蔡一航的至暗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