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叶子

第17章 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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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梼靠在墙角。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上的血痂已经凝了,深褐色的,一动就扯着疼。水泥地泛着灰白的潮气。头顶的日光灯不分昼夜地亮着,照得人连时间都忘了。

这间拘留室不止他一个人。

对面墙角蹲着个光头,四十来岁,说是打麻将被举报了。进来以后一直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靠门口那边还有个小子,跟他差不多大,染了一头蓝毛,抱着膝盖蜷在硬板床上,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头回进来,紧张得睡不着。

柯梼瞥了眼那头蓝汪汪的头发,衬得一张脸乌漆嘛黑,说不出的别扭难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会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这么丑吧。耳边忽地响起蔡一航那句“红毛大公鸡”,忍不住笑了一声。

蓝毛憋不住话,凑过来问他犯的什么事。

柯梼没抬眼,刚才那点笑意已经散了,说了句“打架”。

蓝毛又问打谁。柯梼说以前的大哥。蓝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说牛逼啊哥,清理门户。

光头没睁眼,慢悠悠说了句:“能让小弟反水的,说明做大哥的没把事做明白。”

柯梼没接话。他不想跟他们解释。

他们以为他清理门户是为了抢地盘,为了江湖上那点破事。他他妈是为了一个学生。这话说出来他们也听不懂。

蓝毛又絮叨了一阵。没人理他,自己也觉得没趣,缩回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拘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角落里不知道哪根水管传来的嗡嗡声。

柯梼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柯梼被关了一个星期。释放那天,他走出拘留所,一抬头就看到了柯文杰。

柯文杰站在门口一棵杨树下打电话。树叶已经发黄了,有几片打着旋先落下来。有的被风吹走,有的落在地上,还有一片落在了柯文杰的肩上。他好像没注意到。

柯梼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柯文杰察觉到有人走近,抬了一下头。目光轻飘飘地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打电话。“这批煤的灰分多少……上次那批矸石太多,下回再这样就得扣钱了……好,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朝柯梼走去。来之前他攒了一肚子骂人的话。从小到大,他跟在柯梼身后不知道擦过多少屁股。可看到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儿子时,他沉默了。

他记得儿子没有这么高。上一次好好看他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柯梼十八岁生日那天。爷爷奶奶张罗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家常豆腐,全是他小时候爱吃的。柯文杰带着程恬进门的时候,柯梼已经在桌边坐着了,低着头玩手机。

听见门响,没抬头。

程恬把蛋糕放在桌上,笑着说路上堵车来晚了。

柯梼没接话。

奶奶在旁边打圆场,说来了就好,快坐快坐。

那顿饭前半个小时没人摔筷子。柯文杰问了几句学校的事,柯梼用“嗯”和“不知道”对付过去。

爷爷跟柯文杰聊厂子,奶奶给每个人夹菜。

程恬偶尔插两句嘴,笑得恰到好处。

柯梼全程没看程恬一眼。不是针对她。他是不想看任何人。他坐在这里,是因为奶奶打电话说你好久没回家了,你爸也想你。他来了,已经是给了面子。

然后程恬站了起来。她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衣摆上捋了两下。

她看了柯文杰一眼,柯文杰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端着果汁杯,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小心,一点努力压着的喜悦,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说查出来,怀孕三个月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爷爷咧嘴笑了,连声说好。奶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也绽开笑来,拍着程恬的手说那你可得好好养着,别太累了。柯文杰难得笑了笑,端起酒杯跟爷爷碰了一个。

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说好。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好像刚才那半个小时的沉默从来不存在。

柯梼把筷子搁下了。不是摔。是轻轻放回碗沿上。

那个声响在笑声里几乎没有被人注意到,但它确实响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些人。他爷爷,他奶奶,他爸,他爸的新老婆,新老婆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们真高兴。那种高兴是从心里往外冒的,藏都藏不住。

他不认识这种高兴。

他坐在这张桌子边上,坐在从小长大的屋子里,坐在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中间,但他不认识这种高兴。

十八岁的柯梼坐在那里,觉得自己是父亲前一段婚姻留下的旧家具。还能用,没舍得扔,但放在哪都碍事。

他推了碗,站起身。奶奶问去哪。他说上厕所。

卫生间里关着门,身后的笑声从门缝漏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那天是他十八岁生日。没人记得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也忘了。

柯梼看着落在柯文杰肩上的那片叶子,忍住了没伸手去拂。

“你怎么来了。”语气平淡。

“电话都打到厂里了,我不来能怎么办。”柯文杰的脸沉下来,语气也不好听。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沉默拉得很长。

一阵风来,树叶哗哗响,那片停在柯文杰肩头的叶子终于被吹了下去。

柯梼松了口气。很轻,但肉眼可见。

“那个……”柯文杰开口了,“你饿了没。”

话音落地,柯梼愣了一下。柯文杰自己也愣了一下。

柯梼摇了摇头,有点茫然。

柯文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冲他抬了抬下巴,“上车。”

车子发动了,谁也没说话。柯文杰握着方向盘,眼睛看路。

柯梼靠着车窗,胳膊支在门把手上,脸朝外,只留给他爹一个后脑勺。半红半黑的头发映在车窗上,模模糊糊的一团。

等红灯的时候柯文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回去了。

“你奶奶不知道这事。”

柯梼嗯了一声。

车里又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柯文杰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那个被你打了的,要不要我找人去说一声。”

柯梼把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意外,有一闪而过的犹豫,最后落下去的还是冷淡。“不用。已经解决了。”

柯文杰没再说。一只手松了方向盘,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手刹边上。“拿着。”

柯梼没动。“不用。”

柯文杰的手还搭在信封上,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轻不重,像在交代厂子里的事,“你那个台球厅的活,挣不了几个钱。也不小了,总得有个正经营生。厂里缺个管事的,你要是愿意——”

他没把话说完。他从来不把话说满。

柯梼把脸转回窗外,声音很轻,“不用了。我有地方待。”

柯文杰把信封推过去。“拿着。不是给你花的,给你应急用。”

柯梼沉默了几秒,伸手把信封揣进兜里。他不想拿这个钱,但也不想在这个车子里再为这种事来回扯。拿了,事就过了。不拿,柯文杰会一直说下去。

这就是柯文杰,习惯拿钱买心安。

正在这时柯文杰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声音一下子放软了:“小杺杺,爸爸下午就回去了。今天乖不乖呀?没有闹妈妈吧?爸爸给你买了小玩具,会响的。”

电话那头大概是程恬在旁边教柯杺发些咿咿呀呀的声音,柯文杰听着那些含混的婴儿呢喃,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好,好,爸爸回家抱。”

柯梼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玻璃上柯文杰的倒影。

他爸平时在厂子里嗓门大、脾气硬,接电话谈生意的时候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份温柔很真,真得几乎让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柯文杰眼角的笑纹里全是幸福,可那种幸福和他没有一丁点关系。

他只是后视镜里一个多余的人,不小心瞥见了别人家的天伦之乐。

柯文杰挂了电话,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尽。

柯梼深吸一口气,语气很平,“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不能陪你吃饭了。”

柯梼站在台球厅门口,看着柯文杰那辆黑色奥迪渐渐驶出视野,他才转身推门进去。

台球厅下午一两点才上人。现在黑漆漆的,只有吧台亮着一盏射灯。柯梼走到吧台拿了包烟,坐到靠门的沙发里。刚点着,吐出一口,黑暗最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你的事处理完了?”

“哎呦我操,谁他妈在那儿!”柯梼像被烫了一样跳起来,啪地打开大灯。

张峥在他常打的那张台子边的沙发里坐着,正笑着看他。

柯梼把烟一扔,疾步过去,冲他肩膀就是一拳,“你他妈有病吧,吓老子一跳你就开心了?”

张峥没躲,生生受了这一拳,嘴上还挂着笑。

“神经病。”柯梼活动着手腕,把拳头在他面前比了比,“再有下次,柯爷直接赏你一记天马流星拳。”

“行,可以。”张峥的声音懒懒的,他站起来,看着柯梼,“在这之前我有件事怎么都想不明白。需要你柯大帅解惑。”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打赵四混。什么理由让你跟自己以前的大哥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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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星星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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