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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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开始了。笔记本的屏幕很小,四个人挤在沙发上,彭敏把音量调高了些,吉他的弦音在空旷的台球厅里轻轻回荡。画面里是连绵的青山,两个牛仔赶着羊群走在山路上,云雾缭绕在山腰,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起初张峥还在吃苹果,咬得咔嚓响。彭敏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赶紧把苹果搁桌上了。
镜头很慢,李安的风格。
两个男人在山上的日子一天天过着,白天放羊,晚上各坐一边。话不多,但眼神总在对方身上停得比正常久了那么一点。
直到那个暴风雪的夜晚,帐篷里太冷,恩尼斯蜷在地上发抖,杰克叫他进来,然后是压抑的喘息、推搡、挣扎,最后是沉默的拥抱。
那一场戏来得突然又理所当然,像是积蓄了整个前半段的沉默终于找到了出口。
蔡一航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得几乎停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不敢转头看柯梼,但他能感觉到柯梼的身子紧紧绷着。
柯梼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但那种专注和看电影的专注不一样,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后、还在消化余震的沉默。
电影继续放。四年后重逢的那个吻,在楼梯下,急促的、用力的,像是要把分开的时间全吞进肚子里。
恩尼斯的妻子从门缝里看到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是碎掉的表情。
蔡一航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在黑暗中接吻的男人。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但他忍着。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低下了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不敢看了,这种感觉太近了,近得像有人把银幕撕开了一道口子,伸手直直攥住了他的心脏。
但他还是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地,像偷一样,把目光往右边偏了半寸。
柯梼的侧脸被屏幕的光勾勒出一道线条分明的轮廓。他的睫毛在光里微微抖着,嘴唇紧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没有在看电影,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方某个空洞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彭敏靠在张峥肩上,眼眶红红的。
张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不自然的轻松语气说了句“这电影拍得挺慢啊”,没有人接他的话。
突然,外面传来“砰”的一声,烟花开始了。
柯梼站起来,叼着那根没点的烟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推上去半截。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刘海翻飞。露出那颗朱砂般的泪痣。
只见他转身,看向屋里的人,“来看烟花吧。开始了。”
金色的烟花在头顶炸开。四个人站在台球厅门口,张峥从背后裹着彭敏,敞开大衣把她整个人包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彭敏时不时伸手指着天,回头看张峥一眼,脸上映着烟花的光,笑得比天上还亮。
蔡一航眨了眨眼,身边的柯梼很沉默。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仰着头,烟花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唯有那双眼睛像是在烧着什么。
蔡一航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震得耳膜嗡嗡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从喉咙口冲出来。
他抬起手,捂住了耳朵。下一秒,一双干燥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了上来,带着丝丝烟草的味道。
蔡一航抬起头。柯梼还保持着仰头看烟花的姿势,像是捂他的耳朵只是顺手的事,不值一提。
蔡一航的喉咙紧得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柯梼。”
“嗯?”柯梼低下头看他,眼睛里落着烟花的余焰。
“我喜——”
话还没说完,一只宽大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剩下的字全部滞在喉咙里,闷闷的,像被掐灭的引信。
“你……”柯梼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他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的课文,语速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人打断:“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你误会了。你对我不是喜欢,只是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我查了,这叫吊桥效应。”
烟花的爆破声在不远处炸开,人声鼎沸,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蔡一航的耳朵里。
“我自己的感觉我自己知道。”蔡一航往后退了一步。柯梼的手滞在半空中,指节虚握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是,我是依赖你,我想和你待在一起。”蔡一航抬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脸上是难得的认真,整张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但心跳不会骗人。每一次跳,都在说喜欢你。”
“航——”柯梼往前迈了一步。
蔡一航伸手抵住他的肩膀,逼他停在原处。那只抵住他的手攥成拳,垂回身侧,整个人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他看着柯梼的眼睛,声音在发抖,但没有躲。
“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烟花还在头顶炸着。柯梼站在那里,看着蔡一航的眼睛,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个答案已经推到了唇边,却怎么都送不出去。
蔡一航的眼中烧着一种执念,越烧越旺,烧得他自己都几乎要站不住了。
“我不想再猜了。猜你是不是喜欢我,猜你每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猜得太累了,太耗人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张峥和彭敏听到了后方的谈话,已在不远处转过身来,静静看着。
柯梼闭上眼睛,用掌根在额角重重敲了两下,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抹挣扎。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像是怕自己说不下去:“你在我眼里,就跟我弟弟一样。我他妈见不得你受伤,见不得你不开心。老子会心疼!”他迈上前,双手牢牢箍住蔡一航的肩膀,逼着对方看自己,“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蔡一航眼里有什么东西灭了。不是慢慢熄灭的,是一下子就没了。那双眼睛空了,空得好像什么都装得下,又好像什么都装不下。最后只剩一片毫无生机的、刺骨的冷。
“就只是弟弟吗?”
柯梼的心里猛地蹿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手里牢牢握着的东西,正在以看不见的速度消散。
一种巨大的不安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确定,轻轻的,像在试探一扇已经关上的门。
“航航?”
蔡一航没有哭。烟花还在头顶炸着,金色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可他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矿区冬天的河床,裂开一道道口子。
他看着柯梼,看了很久,久到柯梼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久到彭敏想走过来又被张峥拉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薄,像一层纸糊在脸上,风一吹就要破。
“明白。”他说。
“吊桥效应。你查得没错,我确实把你当过救命稻草。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敢相信是真的,所以我反复猜,反复问,反复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今天你说了。你把我当弟弟,你会心疼。谢谢你心疼我。”
他顿了顿,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我会当真的。”
他转过身,朝街口走去。烟花还在放,街上全是仰头看天的人。他穿过人群,没有回头。
柯梼站在原地,指尖触到腕上的红绳,铃铛被攥得发不出声响。张峥低声跟彭敏说了句“你先进去”,彭敏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柯梼的背影,轻轻把卷帘门拉下了。
张峥在柯梼肩上拍了拍,叹了口气,“我向来不过问你的事,但我提醒你一句——烟花快结束了,一会儿你就真的找不到他了。”
柯梼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刺醒了,拔腿朝蔡一航离开的方向跑去。他在街口转了整整一圈,跑遍了台球厅附近的三条巷子,最后在旱冰场门口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手机拨过去,关机。
街上的人渐渐散了,满地都是炸过的炮仗皮,被风一吹,滚到他的鞋边,又滚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蔡一航根本没走远。
蔡一航拐进了台球厅后面那条窄巷子,背靠着柯梼家院子的铁门,慢慢滑坐下来。
钥匙就在脚边的砖头底下,他没有翻。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头顶烟花炸开,听着远处谁家传来元宵晚会的歌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柯梼说心疼他,柯梼说见不得他不开心,柯梼说他是弟弟。弟弟。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很久,嚼到最后,尝到的全是苦味。
他不是没想过会失败,他只是没想过会被归类。归类到安全区里,归类到不需要回应的地方。归类到“弟弟”,归到一个永远不会被认真对待的位置上。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出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排,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的灯笼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家的时候蔡立群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元宵晚会。
茶几上摆着一碗凉透的汤圆,看见蔡一航进门,他笑着招手,“航航回来了,过来吃汤圆。外面冷吧?爸给你热热。”
蔡一航站在玄关,看着那碗汤圆,看着电视屏幕上花团锦簇的歌舞。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走过去,坐在蔡立群身边,把碗端起来,舀了一个塞进嘴里。芝麻馅的,甜的。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进碗里,把汤圆泡得又咸又甜。
蔡立群吓了一跳,连忙拿起桌上的布子给蔡一航擦眼泪,“怎么了这是,看个晚会咋还哭了。”
蔡一航下意识接过,闻了一下,味道不对。他拿开看了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爸,这是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