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藏起来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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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守着柯杺输完液,护士来拔了针,柯梼才抱着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有只小手在扒他的眼睛,耳边是含含糊糊的嘟囔声:“鸽鸽,起。”
程恬把柯杺抱起来,轻声说:“杺杺乖,别吵哥哥睡觉。”
打了一夜的点滴,烧已经退了。小孩子是一点不会装病的,稍攒下一点精神,必然是要闹的。
一离开柯梼的怀抱,柯杺立刻扯开嗓子哭,声音哑得像只小鸭子,身子在程恬怀里扭成一条抱不住的鱼,两只小手指着柯梼的方向,一声一声地喊着“鸽鸽抱”。
柯梼皱了皱眉,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想看时间,才想起来昨晚就关了机。
“你要吃什么早饭?你看着杺杺,我下去买。”程恬的声音很轻。
柯梼揉了揉眼睛,眼底通红一片,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我去吧。”
他站起身,柯杺以为柯梼要抱她,立刻伸出两只小胳膊,小身子往前探着,嘴里一连串地喊“鸽鸽鸽鸽鸽鸽”。
柯梼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哥哥去给你买饭饭。”
结果刚一转身,柯杺见他没有要抱自己的意思,又扯开嗓子嚎起来。程恬抱都抱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不还是我去吧。”
她把柯杺塞回柯梼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到底是骨血亲,平常见不着,这一见就稀罕得不得了。”
程恬拿着钱包往门口走,柯梼忽然叫住她:“那个——”他确实有点尴尬,对着这张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脸,那声阿姨怎么也叫不出口。
他顿了一下,“我用一下你手机给我朋友打个电话,我手机昨晚关机了。”程恬笑着把手机递给他,转身出了门。
柯梼把柯杺放在床上,随手将自己的手机塞给她玩耍。
柯梼坐在床边拿起程恬的手机,已经十点多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拨了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关机提示。又打蔡一航家的座机,没人接。打了几遍都是无人接听。柯梼坐不住了。
这一晚上所有事情跟商量好了似的,全一股脑地涌上来,把他死死摁在这间病房里。
他抬手摸了摸柯杺细软的头发,小声说:“杺杺,哥哥一会儿要走了,你不要哭。”
柯杺抬起头,圆润润的小脸上两只眼睛像晶亮的墨玉,眨了眨。
她听不太懂整句话,但“哥哥”和“走”这两个词她懂了。她把手机一扔,转过身一把抱住柯梼的胳膊,抱得紧紧的,脸埋进他的袖子里。
柯梼把她抱进怀里,在她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又轻轻嘬了一下,嫩得像一颗奶糖,奶香奶香的。
他自己的心也跟着软下去一块。
柯杺被他逗得咯咯笑,两只小手捧着柯梼的脸,也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口水糊了他半边脸。
忽然,她看着病房门口,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baba”。
柯梼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柯文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正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意外,也是某种被触动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的安静。
柯梼没说话,背过身去,把柯杺放回床上。动作是轻柔的,嘴上却硬邦邦地撂了一句:“终于回来了。她快烦死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柯文杰走进房间,看着柯梼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上一层极淡的笑意。
永远嘴上不饶人,跟自己那股倔劲儿一模一样。
柯梼穿上外套转身就走,柯杺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放。
他低头看了眼那只小手,又看了一眼柯文杰,蹲下来对柯杺说:“杺杺乖,哥哥有时间再来看你。”
说完抽开衣角转身走到门口,正撞上买饭回来的程恬。
程恬见他这副急匆匆的样子,问:“这就走了?吃点饭啊。”柯梼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嘴上说着不用了,人已经走到楼梯口。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西矿,找蔡一航。他还在等自己。
人刚跑出住院部大门,身后就传来程恬的声音:“满满。”
柯梼愣了一下,回头看见程恬手里挥着什么东西。
他一拍脑门——手机落柯杺那儿了。
他跑回去,程恬把手机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挽留:“着什么急啊,你爸回来了,一起吃个饭呗。”她看着柯梼,眼眶先红了,“昨天还好你来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柯梼打架骂人没输过,最怕的就是应付这种场面。他接过手机,喉咙里含含糊糊地滚了一声“我还有事”,逃也似的跑了。
车停在蔡一航家楼前。窗帘拉着,和他昨晚来时一模一样。
柯梼走进楼道,站在防盗门前抬起了手,手指都摸到那扇冰冷的铁门了,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来晚了?说妹妹病了?说不是故意关机不是忘了?这些词在来的路上排了一万遍,全堵在喉咙口。
他摸出已经黑屏的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操,连个充电的地方都没有。
他还是敲了门。
敲了很久,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
对门邻居探出头来,刚想说什么,一看他这头红毛,又迅速缩回去了。
柯梼绕到窗户底下,抬手在窗框上轻轻叩了几下,压着嗓子:“航航,我来迟了。你在家吗?对不起,我妹妹病了,昨晚在医院待了一宿。航航,你在听吗?”窗帘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人,或者有人但不想应。
他退了两步,坐在花坛边上,眼睛始终盯着那扇窗户。那帘子垂得死死的,像永远不会再拉开一样。
一种说不清的恐慌从胃里往上顶,是那种东西已经脱了手、再也抓不住的预感。
又坐了一会儿。他看着黑屏的手机,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面包车已经被他开出来一宿加一个上午了,今天店里还有货要拉。他站起来,又走到门前拍了两下。没人应。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车那边走。
柯梼开车回到店里的时候,大家都在,连久未露面的鸭子也在。张峥一见他,语气里满是焦急:“哎呀,你终于出现了,怎么就跟失踪了一样,我差点要报警了。”
柯梼原本无精打采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目光扫过张峥,又落在鸭子身上:“蔡一航有没有联系你们?”他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联系你了吗?”
鸭子看了一眼张峥,抿着唇,缓缓摇了摇头。
“意思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蔡一航?”张峥的眉毛微微蹙起,“那你这一晚上去哪里了?”
柯梼像是瞬间被抽了灵魂,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我有点累了,货你自己拉吧,我先回家了。”
“等等!”彭敏叫住了他。
柯梼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们,停下脚步。
彭敏从包里翻出一张宣传单,走到柯梼身边,塞进他怀里:“这是全国性的歌唱比赛,我给你报名了。”
柯梼将单子在手中揉成一团,声音冷冷的:“没兴趣。”说完抬脚就要走。
“这可能是你唯一能表达你心意的途径了。”彭敏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声音提高了些,“你不是想让蔡一航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说到后面,彭敏的情绪有些激动。
张峥走上前,拉住彭敏的手,轻轻捏了捏。彭敏回头看他,张峥点了点头:“给他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柯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把那团揉皱的宣传单扔在桌上,整个人瘫进沙发里,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模糊了头顶那快洇湿的痕迹。
彭敏的话在耳边绕了一路,怎么都甩不掉。“这可能是你唯一能表达心意的方法了。”
他偏过头,盯着桌上那团皱巴巴的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事情脱离掌控,讨厌被逼到一个墙角里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从昨晚到现在,一桩桩一件件,全不在他的控制之内。蔡一航不接电话,家门紧闭,窗帘纹丝不动。他想说的话一个字都递不进去。
他伸手把那团纸拿过来,慢慢展开。纸张皱得不成样子,但上面那行字还看得清——唱响青春。他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指节慢慢收紧。
他为什么不去参加比赛?是在害怕吗?他连和赵四混动刀子都不怕,会怕一个唱歌比赛?
是。他怕。唱歌和打架不一样。
打架是往外砸的,骂人是往外甩的,这些是他熟悉的安全区,不需要暴露任何柔软的东西。
但唱歌不行。
唱歌要投入感情,要对着一群人把自己活生生地剖开,哪怕只有几分钟。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对他来说不是荣耀,是暴露。
他太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把在乎的东西藏起来才安全。
但他现在更怕的是另一件事。怕唱完了,那个人没听见。怕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万一还是不管用,他就真的没有东西可以递过去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将宣传单折了两折,压在打火机下面。
然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没有睡好,梦里全是蔡一航在烟花底下看着他的那双眼睛,还有十五那晚被拒绝后,蔡一航那个很轻很薄的笑,在风中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