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沉底

第29章 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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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医院,雾化的时候柯杺完全不配合,拼命扭,哭也哭不出声,只是哑着嗓子嚎。她使劲推面罩,两只小脚在程恬腿上乱蹬。

护士让家属按住孩子,程恬的手一直在抖,按不住。

柯梼接过去,一只手把柯杺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把雾化面罩悬在她口鼻前两三厘米的位置。他没有硬往脸上扣,就悬在那里,让雾气自己飘进去。

他的腿轻轻颠着,声音轻柔,“杺杺乖,哥哥给你唱歌好不好。”他轻轻哼着歌,柯杺的手紧紧攥着柯梼的衣领,渐渐安静下来。

程恬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爸以前说你脾气不好,不让人省心。我觉得他说得不对。”

柯梼没有抬头,只是把柯杺额前的碎发拨开,问她几点吃的退烧药。

后半夜柯杺烧退了些,蜷在病床上抓着柯梼的食指不放。

柯梼靠在陪护椅上,抬头看了眼点滴瓶。他摸出手机,只有一条来自张峥的信息:怎么样了。

他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按了几下,还没发送,手机屏幕一闪,低电量,自动关机了。

他低骂一声,柯杺身子颤了一下。

他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程恬靠在另一张椅子上,累得睡着了,身上盖着柯梼的外套。

柯梼靠在陪护椅上,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点滴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输液管里偶尔闪过一道反光。

不知道蔡一航现在在干什么?

夜深了,矿区一片静谧,偶尔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蔡一航翻了个身,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只钟,凌晨三点二十。

柯梼今天到底想说什么?那个声音很急,像是憋了几个月憋不住才炸出来的。

他说天亮会来。天亮是几点?

黑暗中蔡一航眨了眨眼,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一种叫期待的东西。他死死盯着钟表,秒针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响亮,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天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窗帘渐渐变成浅蓝,最后被阳光照得像一层薄薄的纱。

隔壁卧室传来声响,蔡立群起床了。洗漱路过蔡一航卧室时,脚步声停在门口。寂静。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才又响起来。咯嗒,洗漱间的门关上了。

等蔡立群收拾完上班走了,蔡一航抬头看了眼钟表,七点半。

他也起来洗漱,看着镜子中苍白的少年,头发已经长得遮住了眼睛。

想着要不要出门理个发,可是万一柯梼来了,自己不在怎么办。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开了机。指尖悬在接通键上,又缩了回去。如果柯梼只是随口说说,今天后悔了不想来了呢。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这一次,他没有关机。

他翻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刘海,剪完一看,像狗啃过似的,噗嗤笑了出来。

他猛地捂住嘴巴。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随即一种悲凉又在胸口盘旋。自己根本放不下柯梼。本以为时间是疗愈情伤最好的方法,在他这里好像不太行,时间只会让这份爱发酵得更加浓郁。

收拾完毕,他坐到窗前。这个角度只要柯梼在路口露头,他能第一个看到。指尖把衣服下摆绞得发皱,家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心跳声,撞得他胸口发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针从八点走到九点。当秒针哒哒哒走过十二的时候,钟很钝地响了一下。

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想到这里,蔡一航的手心开始出汗,滑腻腻的。他再次拿起手机,终于拨了那个号码。对面只传来冰冷得没有一点感情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他知道柯梼从来没有关机的习惯。那现在是哪一种关机呢,像自己一样,为了逃避?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他还是有点不相信,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摔在墙上,这一次没有上次那样幸运,屏幕碎了。

这样眼睁睁看着希望再次破灭,像用钝刀子杀人,每一下都又重又疼。

他重新拉上窗帘,昏暗的环境让他觉得安全。

身子不自觉地颤抖——冷吗?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抖得他想吐,可是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碎得拼不起来:“怎么办,怎么办。”

他按住胸口,心跳快得不正常,咚咚咚撞着肋骨,每一下都像要把胸腔撞穿。他想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下去,但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抵着。然后疼。

他想吐,冲到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胃酸烧着喉咙,眼泪被逼出来挂在睫毛上。

他好想给蔡立群打电话,手机碎了,他走到桌前拿起座机听筒,拨通了蔡立群的电话。那边刚一接起,蔡一航就哭了:“爸爸,我心脏疼,你带我去医院……”

蔡立群回到家的时候,蔡一航仍然蜷在床上发抖,额间全是汗珠,他顾不上细细询问,架起蔡一航就朝门外冲。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心电图、抽血、量血压,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翻着化验单,说心脏没问题,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正常,血常规也正常。

她看了一眼蔡一航还在发抖的手和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问了一句:“他最近压力很大吗?”

蔡一航低着头不说话。蔡立群替他答了,说他最近休学在家,情绪一直不太好。

医生沉默了片刻,说:“父亲跟我来一下。”蔡立群看了眼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的蔡一航,把车钥匙塞进他手里,“航航,去车里等爸爸。”

医生看着蔡一航的背影消失在急诊室门口,才转向蔡立群,缓缓开口:“身体检查没有发现器质性的问题。”她把化验单递给蔡立群,语气放得很平,“但心电图上显示心动过速,结合这些症状——手抖、心慌、濒死感、过度换气,考虑是急性焦虑发作。”

蔡立群接过化验单,眉头拧成一团。那些数字他看不太懂,但“心动过速”四个字他听懂了。

他下意识地把化验单攥紧了些,指节发白。医生顿了顿,笔在病历本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想怎么说下一句。“这种急性发作,通常不会单独出现。往往是因为长期的情绪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身体承受不住了,才会突然爆发。我建议你们后续去心理科或者精神科做个全面评估。”

“精神科?”蔡立群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脸上的沉稳瞬间褪干净了,换上一种不可置信的、近乎愤怒的表情,“什么精神科?我儿子就是最近没休息好,心脏不舒服,怎么就精神科了?”

他把化验单啪地拍在诊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医生,你给好好查查心脏,做个彩超也行,住院观察也行,我们不怕花钱。你跟我说精神科是什么意思?我儿子没有精神病。”

值班医生放下笔,看着蔡立群的眼睛,声音依然很平静。“家属您先别急。我说的是心理科,不是精神病。这两个概念不一样——”

“医生你不用说了,我儿子不可能有精神病。既然没什么问题,我领着他先回了。”蔡立群把桌上那些化验单资料胡乱拢到一起,握在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进车里,蔡立群看了眼蔡一航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就是看起来虚弱得很。那三个字在脑子里不停地转。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简直是放屁。”

蔡一航靠在椅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什么结果都可以,他都觉得无所谓。他不想知道自己怎么了。

目光懒懒地落在窗外住院部的大门上,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红色的头发,黑色的外套。是柯梼。蔡一航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扒在车窗上,指尖抠着玻璃边缘,泛了白。

从住院部里追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叫住了柯梼:“满满。”柯梼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年轻女人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柯梼用掌根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跑回去拿。女人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她微微仰着脸,眼眶里有一点要落未落的泪。

蔡一航愣住了。满满。是柯梼的名字吗?自己居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真的挺漂亮的。为什么他会在医院呢?是她生病了吧。那她真的好幸福,柯梼会在医院陪她。

蔡一航慢慢靠回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啃得参差不齐的手,指甲秃秃的,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些细小伤口。

他苦笑了一下,眼眶又酸又胀。没有人会爱这样一个破碎不堪的自己。

那种呼吸不上来的压迫感,像午夜的潮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抵着,气吸不到底,心跳悬在半空拼命扑腾,身体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窗外阳光很亮,隔着玻璃却照不到他。他缓缓闭上眼睛,像一个溺水的人,缓缓沉入更深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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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星星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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