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限量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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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条红绳在腕上转了又转,转了很久,久到张峥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我妈走的时候,让我在奶奶家门口等着,说去给我买好吃的。”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等了一下午,天都黑了,蚊子咬了一腿的包。她没回来。”
他低头看着腕上那颗转运珠,用拇指搓了两下。“后来我爸娶了程恬,生了柯杺。十八岁生日,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没人记得跟我说生日快乐。我坐在那儿就想,我他妈在这个家里连个旧扫帚都不如。扫帚好歹还知道明天该扫哪块地,我连坐哪儿都不知道。”
他仰起头,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柯杺生了之后,爷爷奶奶整天围着她转。有一回我回去,看见奶奶抱着她在阳台上唱那首歌——就是小时候给我唱的那首。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喉结滚了一下,“不是他们不疼我了,是那个小不点比我更需要人疼。我没怪过柯杺。她什么都不知道,头一回抓我手指的时候,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我就是不知道在那个屋里该站哪儿,站在哪儿都多余。”
“所以你把自己分得很清楚。”张峥说。
“不分清楚能行吗?”柯梼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塌了。“兄弟是兄弟,女朋友是女朋友。兄弟不会走,再怎么吵怎么打,还是兄弟。女朋友不一样,谈几个月分了就他妈散了,电话一删,谁也不欠谁。我不难受,她们也不难受,本来就是你来我往的事。”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他不一样。”
“他不是兄弟。”他指尖来回搓着那颗转运珠,搓得飞快,“旱冰场那天,他松开我的手自己往前滑,我在后头站着,手心全是汗。我怕他摔,又怕他回头看见我在看他。后来他真摔了,我他妈自己摔了都没那么疼。”
他抬起眼看着张峥。“我对兄弟不是这样的。兄弟摔了我肯定喊一嗓子‘操,你起来别娘们唧唧的’。对他我喊不出口。我就想把他拽起来,拍他裤子上的灰,问他摔哪儿了,疼不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张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
那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怕他不是真喜欢我,就是太需要一个人。怕他好了以后发现,其实我没他想得那么好。怕我接不住,怕他后悔。”
他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更怕他有一天也走了。跟我妈一样,跟我爸一样,跟所有人一样。兄弟不会走,但爱人会。我不想哪天在街上远远看见他背影,我得绕路走。我他妈宁愿他一辈子是我兄弟,至少还能见,还能说话,还能坐一桌吃火锅。”
“那你不想跟他在一起吗。”张峥眼底的光柔了几分。
柯梼眨了眨眼,睫毛微微发颤。
“……想。”
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一条缝。“太他妈想了。老子从来没这么想和一个人在一起过。”
柯梼突然站起身,把账本推到一边。
张峥问:“你去哪?”
他没有回答,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卷帘门的动静在空旷的台球厅里格外响。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张峥一眼,说车借我。张峥把面包车的钥匙扔过来,他一把接住。
半夜十一点,柯梼站在蔡一航家楼下。窗帘拉着,没有光。他拨了蔡一航的电话,关机。又拨,还是关机。他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三个月的劲儿全涌上喉咙口。不管了,什么面子,什么怕,他全不管了。
他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蔡一航!”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矿区街道上炸开,惊得楼下的流浪猫窜进了垃圾桶后面。“我——”
话还没喊完,楼宇门的灯啪地亮了。蔡立群披着一件外套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柯梼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
“你喊什么!”蔡立群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半夜的,你想让全矿区的人都听见是不是?”
柯梼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但脚下纹丝不动。他看着蔡立群,这个从来对他客客气气中年男人,此刻眼睛里有火,也有怕。
“叔,我有话跟他说,就几句——”
“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非要大半夜站楼底下喊?”蔡立群的手没松,力道却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什么人?矿上的同事,街坊邻居,多少双眼睛多少只耳朵?航航好不容易才好一点,你这一嗓子下去,他还怎么在这栋楼里住?”
柯梼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了。
“叔。”他的声音哑下去,那股豁出去的劲儿还在,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
“你走吧。”蔡立群松开他的胳膊,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夜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有点乱,但他站得很直,像一堵墙,“有什么话,等你想清楚了,等天亮了,等航航愿意见你了,再说。”
柯梼站在原地,看着蔡立群挡在他和那扇窗户之间的身影。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一直在替蔡一航挡。
柯梼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窗帘。窗帘没有掀开,但他知道蔡一航在听。
他点了点头,说:“我天亮再来。”
蔡立群站在楼门口,看着那辆破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站了很久。
蔡立群推开门,玄关的灯暗着。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一抬头,看见蔡一航站在卧室门口。赤着脚,睡衣皱巴巴的,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心里咯噔一下。“听到了?”他问。
蔡一航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父亲身后的门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他走了吗。”
“走了。”
蔡一航垂下眼睛,看不出情绪。
蔡立群走过去,把拖鞋踢到他脚边,看着他慢慢把脚放进去。他张了张嘴,“我让他天亮了再来。”
蔡一航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没有关门,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门口。
蔡立群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在他肩上微微隆起两块单薄的骨。
他想起刚才在楼下,柯梼仰着头喊出第一声的时候,那个声音很急,很真,像是憋了几个月憋不住才炸出来的。
也许不该拦他。
也许该让他把话说完。
也许自己做对了,也许做错了。
他不确定。
“睡吧。”他说,伸手把卧室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航航。他说明早还来。”
房间里没有声音。
蔡立群等了几秒,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静静铺在蔡一航的脚背上。
车里的广播像卡着一口痰,呲呲的电流声断断续续。
柯梼抬手把它关了,动作里带着一丝烦躁。
国道上的大车一辆接一辆,对面的远光灯直直刺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一掌重重拍在方向盘上,尖锐的鸣笛声在空旷的公路上拖了很长。
“操!”
自己怎么这么浑。要不是蔡立群拦着,今晚恐怕又要变成蔡一航的劫难。全矿区的人都会知道他半夜来楼下喊他的名字,明天那些三姑六婆就能嚼出一百个版本的舌根。
他差一点就让蔡一航在这矿上再也抬不起头。
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掌心结结实实刮过脸颊,火辣辣地疼。
“大傻逼。”
电话响了。
他第一反应是蔡一航,猛地踩了脚刹车,车速骤降,后面的车按着喇叭从旁边超过去。
他把车靠到路边,抓起手机。屏幕上跳着的名字是柯文杰。整个心沉下去。
他按下接通键,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烦躁:“什么事。”
“满满。”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妹妹发烧了,你阿姨说刚才都抽了。爸爸还在外地,赶不回去。你现在去接上妹妹,送她去医院。”
满满。父亲已经很久很久没叫过他的小名了。
柯梼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打方向盘掉头一边问烧到多少度、抽了多久。柯文杰说他也不知道,程恬在电话里只会哭,话都说不清楚。
柯梼说:“你让她十分钟后带杺杺在小区门口等我。”然后挂了电话,脚下不自觉踩深了油门。
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他用了不到十分钟。
车开到星河湾小区门口的时候,程恬已经站在那里了,抱着怀里一团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抱被,正朝他来的方向张望。
面包车停在面前的时候她先愣了一下,没认出这辆破车。柯梼从里面推开副驾的门,冲她招手:“愣着干嘛,快上车。”
程恬抱着孩子上了车,柯梼从她怀里掀开抱被的一角。柯杺烧得满脸通红,平时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蔫在母亲怀里,嗓子里发出一种像小狗叫似的咳嗽声,空空空的,每一下都像在扯气管。
程恬的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下午就开始烧,吃了退烧药,以为能降。谁知道一下烧到四十度,刚才还抽了。给你爸打电话,他说回不来……”
她说不下去了,伸手攥住柯梼的袖子,像攥着唯一的救星,眼眶里蓄满了水,颤着声说了句,“还好你来了。”
柯梼把手抽出来。
程恬的手僵在半空。然后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很快。
他说:“把抱被解开,散热。别慌,可能是急性喉炎。我小时候也得过。”他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程恬解开柯杺身上裹得太紧的小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