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坚固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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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峥和彭敏的酒量旗鼓相当——都不怎么样,而且难分伯仲。
第二天俩人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张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到柯梼房间门口,拍了几下门,没人应。他赶紧掏出手机拨过去。
“操,你俩舍得醒了。”柯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一如既往地欠揍。
张峥揉着一脑袋鸡窝似的头发,看了眼身边正捏着眉心的彭敏:“你已经到海选那儿了?”
“废话。真等你俩,黄花菜都凉了。”
彭敏凑到手机跟前,扯着嗓子喊:“你等着,我俩马上到!”
“等不了,轮到我了。不说了,进去了。”柯梼挂了电话。
张峥和彭敏对视一眼,同时往卫生间冲。彭敏跺了跺脚,一把推开他:“哎呀,你先收拾东西去!”
柯梼挂了电话,嘴角的笑意还没散。这时里面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089号选手,入场。”
柯梼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工作人员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报名表,又抬头看了看他那一头红发,面无表情地往通道方向一指:“往里走,第三个门等着。”
通道是临时用隔板搭出来的,窄得两人并排都嫌挤。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宣传海报,有些已经被蹭得卷了边,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墙面。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柯梼找了个角落靠着。旁边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吉他反复拨同一段和弦,手指抖得按不稳弦。再过去两个位置,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孩对着手机屏幕反复看歌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空气中混着消毒水和廉价发胶的味道。
“089号,到你了。”工作人员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冲走廊里喊了一声。柯梼把报名表折了两折塞进裤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演播厅比想象中小。没有观众席,只有一排长条桌后坐着三个评委,面前摆着打分表和矿泉水瓶。
评委席后面架着两台摄像机,镜头黑洞洞地对着他。
头顶的排灯亮得刺眼,把整个舞台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也不剩一点遮掩。
中间那位女评委看起来四十出头,烫着卷发,扶了扶眼镜,例行公事地问:“名字。”
“柯梼。”
“从哪里来。”
“捷县。”
“准备唱什么。”
“《信仰》,张信哲的。”
女评委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她在打分表上写了点什么,然后靠回椅背,做了个“请”的手势:“开始吧。”
没有伴奏。海选是清唱,一分钟,就靠一把嗓子。
柯梼看了眼立在自己面前的两个话筒,走近了些。
演播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声。
“每当我听见忧郁的乐章,勾起回忆的伤。”他的声音不是少年嗓,是变声后低沉的、带一点烟嗓颗粒感的那种。
清唱的时候这种质感被放大了,没有任何乐器遮掩,每一个尾音的颤动都赤裸地暴露在空气里。
评委席上那个一直低头翻资料的年轻男评委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柯梼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想起旱冰场上蔡一航松开他的手歪歪扭扭往前滑的样子,想起除夕夜山风很冷那个人攥着他后背的衣服脸埋在他肩窝里抱得那么紧,想起他红着眼眶说“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气息里带着一点颤,却始终没有断。
最后一个音落下,演播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柯梼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那个年轻男评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低头在打分表上写了什么。
中间的女评委看着柯梼,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例行公事的平淡:“你学了多久?”
“没学过。自己听着磁带瞎唱的。”柯梼站直了身子。
女评委手里拿着那块代表通过的红色牌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她看着柯梼,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你的音色非常好,情感投入也很到位,唱功在同龄人里绝对算拔尖的。”她顿了顿,“但是,你的外形条件和你所演绎的情歌类型,存在一些偏差。我们需要考虑整体的舞台呈现……”
旁边那位年轻评委急了,把打分表往前一推,转过头看着她:“我不这么看。他的音色本身就是辨识度,而且这首歌的情感处理完全不是模仿,是自己消化过的。这种水平的海选选手,我们放掉太可惜了。”
一直没开口的第三位评委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来回看了好几遍报名表。
他年纪大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放下报名表,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话还是不紧不慢:“先别急着否定。声音本身是有力量的。我觉得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看看后续的表现。”
女评委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叹了口气。她把打分表重新拿起来,在那行“通过”旁边的方框里打了个勾,放下笔,将桌上那张红色的PASS卡往前推了半寸。
“柯梼。”她说,“恭喜你,通过。但我希望接下来的初赛,你能给我们看到一个更完整的舞台。”
年轻男评委靠回椅背,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柯梼走上前,拿起那张沉甸甸的卡片,再次鞠了一躬。
转身走出演播厅的时候,他把那张PASS卡攥在手心里,卡片的边角硌着掌心,有一点硬,有一点凉。
推开门,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和发胶混在一起的味道,但他觉得空气好像不那么闷了。
柯梼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张峥那辆白色朗逸才从街角拐过来。车还没停稳,两口子就冲下来,一边一个抓住他的胳膊,连声问:“过了没?过了没?”
柯梼没说话。他咬着嘴唇,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
夫妻俩像同时被抽了气的皮球,肩膀一起耷拉下去。
彭敏忽地锤了张峥胸口一拳:“都怪你!闹钟响了谁让你按了的!”
张峥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柯梼的肩膀,嗓音放得很沉:“兄弟,没事啊,没过是他们没眼光。”他抬起头,发现柯梼的嘴唇还在死死抿着,脸颊的肌肉微微发颤,像是在拼命憋着什么。
他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直接一拳砸在柯梼胸口:“好小子,在这儿耍我俩呢!你知不知道为了赶来看你比赛,老子闯了俩红灯!”
柯梼再也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PASS卡,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彭敏瞪大眼睛,一把抢过去,高高举着,昂起头骄傲得像只孔雀:“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他一定能过!”
“快拉倒吧。”张峥笑着去捏她的脸,“刚才是谁听说没过都快哭了?”
“闭嘴!”彭敏挥手去打张峥,张峥跳着躲开了。
两个人围着柯梼转圈追打,柯梼被他俩拽得东倒西歪,笑骂着让他俩松手。
可就在被拽来拽去的间隙里,他想的是,如果蔡一航知道了这个消息,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高兴。会不会也跳起来,会不会也笑得眼睛弯弯的。
回去的路上,那两口子比来时还兴奋,叽叽喳喳地复盘今天的海选,柯梼坐在后座,听得脑子都快炸了。
彭敏从副驾驶回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还有一个星期初赛,你准备好唱什么了吗?”
柯梼早就准备好了。那一首是要唱给蔡一航听的。
“《独角戏》。”他说。
“这歌挺老的了。”张峥看了眼后视镜,“还挺难的。”
彭敏指着他的手机:“那你快把这个消息告诉蔡一航啊,要不我跟他说。”
柯梼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他说:“我想自己说。”
回到店里,张峥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昭告天下。连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的鸭子也来了,顶着一对乌青的黑眼圈缩在饭桌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
柯梼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揶揄:“看来我们中间要出一个清华北大的高材生了。”
“他呀,文化课不行,走的体育。”张峥从柜台后面拎出几瓶饮料,走到饭桌前搁下,“体育考核是过了,文化课分不够也白搭。”
“快别提了,说多了都是眼泪。”鸭子端起面前的饮料猛灌了几口,眼里的光都暗了,“我感觉阳气被吸干了。”
彭敏夹了几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考试前一定不能少了营养,多吃点。”
“谢谢嫂子。”鸭子埋头扒饭。
柯梼看着鸭子头顶的发旋,微微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蔡一航没有休学,他下个月也该高考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人接话。
“张屹。”柯梼的眼神倏地冷下来,筷子搁在碗边,“就你们班那个体委,姓焦的——他也跟你一样走的体育?”
“他?”鸭子嗤笑一声,眼底全是鄙夷,筷子往桌上一拍,“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同性恋,疯了一样找对象换对象,被逮着好几次在食堂后面的小树林里搞那种事。你们应该懂。”他冷哼一声,“最后被全校通报批评,他还觉得挺光荣似的。”
鸭子把碗往前一推,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我他妈一想到以前跟他是朋友,我就觉得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