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地震

3,105字07-24

蔡一航是被惊醒的。

他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很大的声音，有火光，有人在跑，他想跑但腿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心跳还在撞耳膜，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睡衣上。

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空气里有那种午后的闷。

他摸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5月12号，下午两点多。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又睁开。那种从梦里带出来的心慌没有散，反而更沉了，压在胸口，闷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坐起来，想去洗把脸。脚刚踩到拖鞋，地板传来一阵很轻的、闷闷的震动。他以为是矿上在放炮，没太在意。但震动没有停，床头的玻璃杯和桌面碰出细微的嗒嗒声，杯里的水泛起了涟漪。

地震了？！

手机尖锐地响起来。他接起，对面传来蔡立群焦急的喊声：“航航，快醒醒，地震了！航航，往外跑！”

楼道里有人在喊“地震了”。

蔡一航光着脚冲出卧室，客厅的吊灯还在轻轻晃动，茶几上的水杯被震得偏了位置。

他顾不上穿鞋，抓起手机就往楼下跑。跑出楼宇门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楼下已经聚了一小群人，都在仰头看楼，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震动已经停了，但腿还是软的，那种心慌的感觉还在。

挂断电话后，他低着头，紧紧攥着手机。

然后深吸一口气，解锁屏幕，翻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尖上。柯梼，快接电话。柯梼，你他妈接电话。

昨天晚上台球厅来了几个刺头混混，柯梼怕闹事，不放心阿木一个人盯着，自己硬是陪到天快亮，那帮人才散了。

下午两点他正趴在床上做梦，枕边的手机一直嗡嗡嗡地震。他烦躁地摸过来，骂人的话已经顶到嗓子眼了，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柯梼，你他妈的咋才接电话。”

柯梼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眯着眼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整个人猛地翻身坐起来。

被子滑到腰上，他的声音里还裹着浓浓的困意，却已经压不住那股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惊喜：“航航？真的是你？”

他不确定地又看了一眼屏幕，这下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眉眼全舒展开了，像枯了很久的草突然被灌了一口水。“航航，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在哪儿——”

“你睡得倒安稳，你知不知道刚才地震了？”蔡一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冷里带着一丝余悸。

“地震？”他环顾了一圈屋里，沙发上搭着的衣服，桌上的烟灰缸纹丝未动，“你是说，刚才咱这儿地震了？”

蔡一航被他这神经大条整得说不出话。

楼下聚着的人群已经陆陆续续散了，邻居们趿着拖鞋各回各家，刚才还乱糟糟的花坛边一下子空了。

他站在原处，光脚踩着凉凉的水泥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现在没事了。挂了。”

“等等！”柯梼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点蠢。

他放下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那个……航航，你是在关心我？”

蔡一航握着手机的手出了些汗，滑腻腻的。他咳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平：“没事的话，就先——”

“有事！”柯梼打断他，语速忽然快了，“航航，我还有事要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很安静的安静，像是在等。

柯梼挠了挠后脑勺，又拽了拽自己的刘海，嗯嗯啊啊了好一阵。蔡一航说：“不说我挂了。”

“那个，后天……你可以看龙城卫视的《唱响青春》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柯梼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怕蔡一航拒绝，怕他说没时间，怕他说没兴趣，怕他什么都不说直接挂掉。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蔡一航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不能。”柯梼舔了一下嘴唇，“得在台上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蔡一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参加比赛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柯梼嗯了一声。

“过了海选。”

又嗯了一声。

蔡一航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他换了个姿势，或者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耳朵边。“后天几点。”

柯梼愣了一下，飞快地说：“晚上八点。龙城卫视。唱响青春。初赛。”他报得太急了，像个在电话里推销东西的，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哼声。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憋了很久憋不住漏出来的气声。柯梼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知道了。”蔡一航说。然后挂了。

柯梼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慢慢躺回床上。他把手机举在眼前，看着通话记录里那个名字，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窗外阳光很亮，照得他的红头发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他现在完全睡不着了，索性下了床去洗漱。站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不满意地撇撇嘴。收拾完，直奔理发店。

当柯梼顶着一头黑发出现在台球厅的时候，张峥第一眼没认出他来。“还有一个桌，在厕所旁边，介意不？”他头也没抬。

沉默。张峥皱着眉抬起头，在看到柯梼的那个瞬间，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卧槽，原来你有两只眼睛！”

“有病就去治病。”柯梼冷哼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正巧彭敏买菜回来了，从柯梼身边径直走过。刚走出不到两米，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子小跑到柯梼面前，仰着头左看右看：“天，哦买嘎！牛啊，帅！”

柯梼轻笑出声：“你的词汇量一直这么匮乏吗？”

彭敏拍了他胳膊一下：“柯梼，你终于从良了。你那头红发是真丑，就像……”她低着头努力思索合适的词。

“像个红毛大公鸡。”柯梼说。

“对对对，就是红毛大公鸡！”彭敏满意地拍了拍他，“你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嘛。”

柯梼没说话，扯了扯嘴角，双手插兜往里走，丢下一句：“快做饭吧，饿了。”

电视里循环播放着下午那场地震的新闻。

画面是航拍的，镜头缓缓掠过倒塌的校舍，预制板像被巨人随手折断的树枝，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扭曲地指向天空。

废墟上有人在用手刨，满身尘土的搜救队员扛着担架奔跑，一张满是灰尘的小脸被从瓦砾里抱出来，闭着眼，不知道还有没有呼吸。

饭桌上没人动筷子。

张峥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说：“下午地震的时候跑了好几桌，妈的钱都没给。”他意识到自己说了脏话，立刻闭上嘴去看彭敏。

彭敏没有看他。她盯着电视，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洇开一片片湿痕。

张峥拿起遥控把电视关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彭敏吸鼻子的声音。

他往彭敏身边挪了挪椅子，抬手搂住她的肩，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

“不哭了，”他把声音放得很软，“天灾没办法，好在咱们是幸运的。你看看这一桌子人——”他环视了一圈，阿木和小川挨在一起，彭敏靠在他怀里，柯梼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条红绳，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整整齐齐的，是不是？”

彭敏点了点头，擦掉眼泪，眼睛红红的，一一看着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柯梼身上。她忽然笑了，声音还带着哭腔：“还好我们都在。真好。”

柯梼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蔡一航现在在干嘛。”张峥随口说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柯梼。

柯梼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说：“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满桌人都看向他。

“地震的时候。”柯梼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红绳，“他打给我，问我有没有事。”

彭敏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他先打给你的？”

“嗯。”

“那你怎么说？”

柯梼嘴角的笑意眼看就要压不住了，“我说，后天晚上八点，龙城卫视。我有话跟他说。”

张峥放下筷子，和彭敏对视了一眼。彭敏伸手在桌子底下掐了张峥一把，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

柯梼站起身，端起自己的碗筷往厨房走，丢下一句：“快吃吧，菜都凉了。”

彭敏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张峥说：“他耳朵红了。”

张峥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含糊不清地说：“早红了，从进门就红了。”

月初小

嘿嘿